作者:吴霭仪 标签:文艺小品

5704天前 (阅读:15800)
小序 男主角的两种类型

  吴小姐在《金庸小说的女子》中说,「金庸的女子大多数不是完整的人物,起码就绝大部分金庸女子而言,她们的生活集中于一个片面:爱情。『爱情是男人的生命一部分,但却是女人的生命的全部』──这句话想必是某位男士说的,而金庸的女子似乎极力在印证这句话,她们的生命,除了爱情之外,没有甚么别的东西。」
  这段话大致上不错。
  现代社会中女子的生活多姿多采,和男子相差不多。但中国古代的女子,生活中除了爱情之外,实在很少甚么别的东西。我的小说既然写的都是古代的人,很难设想中国古代女子的生活不是以爱情作为单一的主题。中国历史上,除了吕后、武则天等寥寥几个政治女子之外,极少有甚么名女人的生活不是以爱情为中心。爱情当然不是只指男女的性爱。对父母之爱,对子女之爱都是爱情。木兰(未必真有其人)从军,出于对父亲之爱而不是为了杀敌报国;孟母、岳母的感情集中于爱护儿子。
  古代外国女子的生活中除了爱情之外,往往另有一分强烈的宗教感情。但即使是宗教感情。她们也混入了世俗的爱情,修女进入修道院,仪式中表明是嫁给了教会,成为基督的新娘。直到二十世纪二十年代,英国女子才有选举权。伊丽莎白一世、凯塞琳女皇这种政治人物,不论中外都是罕有的例外。
  男子的生活可丰富得多了。在武侠世界中,男子的责任和感情是「仁义为先」。仁是对大众的疾苦怨屈充分关怀,义是竭尽全力做份所当为之事。引伸出去便是「为国为民,侠之大者」。中国的传统思想是儒家与墨家,两者都教人尽力为人,追求世事的公平合理,其极致是「杀身成仁,舍生取义」。武侠小说的基本传统也就是表达这种哲学思想。西洋骑士小说的精神或为体现上帝的意旨而奋斗,或为保护弱女子而反抗强暴,和中国武侠小说大为不同。
  汉唐之后佛法和道家思想盛行,中国人的思想也为之一变,佛道的出世和儒墨的入世并行。中国一般知识分子年轻时积极关心世务和大众,以天下为已任,当在现实环境中碰得头破血流之后,有的仍然衣带渐宽终不悔,有的不免趋于遁世与消极;当然,也有不少人向现存秩序投降屈服,以换取权势、名利。
  我在三十岁稍过后开始写武侠小说,所描写的男主角为数众多,个性和遭遇颇为繁复。但写到最后,男主角的结局通常不出于两途:或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或飘然而去,遁世隐居。大概由于我从小就对范蠡、张良一类高人十分钦仰,而少年时代的颠沛流离使我一直渴望恬淡安泰的生活,所以不知不觉之间,我笔下郭靖、乔峰、康熙一类的人物写得较少,多数以另一类的归宿为结局。从《书剑》的陈家洛、《碧血剑》的袁承志,以至《射雕》的王重阳、《倚天》的张无忌、《神雕》的杨过、《笑傲》的令狐冲、《天龙》的虚竹、段誉(他虽然做了大理国的皇帝,后来还是出家为僧),直到最后一部《鹿鼎记》仍是如此。韦小宝贵为公爵,深得皇帝宠幸,还是选择了逃避隐居。
  结局如何,主要是根据人物的基本个性而发展出来。重视责任和社会规范之人大致走的是第一条路;追求个性解放之人多半会走第二条路。其间外界环境也介入而发生重大影响。但人的性格中不仅有合理化、「该当如此」的一面,也有混乱、荒谬、决不合情合理的一面。近代心理学家认为后者是反映了下意识的活动,容格(Jung)甚至认为其中有大量种族性、文化传统、远代遗传的因素,很难作简单的解释。吴小姐读哲学,研究法律,思想上喜欢条理分明,合于逻辑推理。可惜人性中错综复杂,荒唐模糊的因素太多,现代艺术之成为古典艺术的反动,当为主要原因之一。所以,不能说性格如此,结局一定如彼,只能大致上可以看出一个趋向而已。
  我几部篇幅较短小说男主角的结局并不明确。从个性来分析,《雪山》与《飞狐外传》中的胡斐是第一类的热肠人,《连城诀》中的狄云、《侠客行》中的石破天是第二类的退隐者。
  从社会观点来看,置身事外未免是逃避责任。但即令是「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孔子,也主张「道不行则乘桴浮于海」。孟子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以兼善天下为目标的是我小说中的第一类男主角,第二类男主角则在努力一番之后遭到挫败感意兴阑珊,就独善其身了。「且自逍遥没人管」(《天龙八部》的一句回目)是道家的理想,追求个性解放、自由洒脱,似乎另有一番积极意义。儒家的「独善其身」则有较强的道德内涵。
金庸


楔子

  金庸小说的女子虽然多姿多采,但是在他的著作中的主要作用只是点缀及引入爱情成分,爱情与美貌就是金庸女子的唯一事业,在大男人的世界里,男子爱女子的因素,也不过是她长得美丽及对他温柔,但男子的角色则完全不同,他要有事业、有道德生命、追寻人生目标,他要面对如何在现实世界里安身立命,在这个过程中,他做出一些行动,对社会造成若干后果,而这些后果,又使他的发展受到某些影响。在真实世界,是个人与社会之间互相影响,在小说世界,就是人物带动情节。
  作者与他笔下的人物,自然而然有若干程度的认同,不是百分之一百认同,但是看金庸笔下的人物,特别是他笔下的男主角的发展,或多或少可以看到一个对人生、社会问题上的思想发展过程。
  我们可以以郭靖作为一个起点,虽然《射雕英雄传》不是金庸的第一本小说。郭靖是个传统社会的英雄人民,忠良之后,在刻苦环境长大,坚忍刚毅,为国为民,成为一代大侠。郭靖的价值取向十分清楚,在道德没有甚么严重冲突,他是一个成功的人物,但却不是一个可以仿效的人物,因为金庸,及无数金庸读者,不能像郭靖那样不但在价值取向上单纯,而且在情感上也同样单纯专一。
  《书剑恩仇录》是金庸的第一本武侠小说,主角陈家洛是个比郭靖复杂得多的人物,他又要做读书人,又要做革命首领,又要做政冶家,既是富家公子,亦是草莽英雄,又重事业,又重爱情,即使在感情问题上,受姊姊还是爱妹妹也纠缠不清。陈家洛不是一个成功的人物,但是他反映了许多知识分子的理想、抱负、幻想、幻灭;反映了他们的天真心态,可取之处与弱点。
  《碧血剑》的袁承志、《倚天屠龙记》的张无忌都是同一个典型的例证,但是这类人物,或者说,这个处理人生目标的方向,似乎没有突出,这三位男主角,都是在大展拳脚一番、带领一群人壮烈牺牲之后,悄然引退至回疆、海外等地,以脱离本来的社会终场。
  经过陈家洛、袁承志及张无忌三个书生型男主角之后,金庸在《天龙八部》里再回到郭靖这个大侠典型上来,创造了乔峰。乔峰比郭靖高了许多个层次,比郭靖复杂丰富得多,他有陈家洛等书生剑士型的细腻情感及敏捷思想,而没有他们的优柔寡断及幼稚天真,在他身上,金庸把传统英雄的典型推至接近完美的巅峰。但是乔峰,或者应说是萧峰,下场比他之前的任何一个金庸男主角更惨,他是失去一切,无处可去,自杀而死的。大侠乔峰,原来是个悲剧英雄的典型。
  「大侠」走至穷途末路,那么金庸又有甚么出路可以提供呢?他提供了三条路线:令狐冲的出世、韦小宝的玩世及康熙的以天下为己任。
  《笑傲江湖》的前驱是《神雕侠侣》;或者应反过来说,表面上《神雕》上承《射雕》,下接《倚天》,但在思想方面,《神雕》的主题跟这两本小说完全不同。《神雕》探讨的是「情」,是私人道德,具体落实于对爱情的坚贞,而不是社会公义。杨过与小龙女都是社会责任意念薄弱的人。杨过尚且摇摆不定,因为仍有郭靖,为国为民还有意义,到了《笑傲江湖》,社会完全崩溃,「正」「邪」皆是虚幌,政冶活动由东方不败、任我行等人的所作所为代表,稍为正直的人也不能忍受,任盈盈不愿做「圣姑」,令狐冲无论怎样努力恳求师门接受,结果也不得不退出江湖,在个人生活中寻找真善美。
  《笑傲江湖》在大陆文革时期写成,金庸对政冶斗争感到痛恨烦厌,可以想见,但显然他并不认为令狐冲是最理想或最后的答案。在《鹿鼎记》中,他从另一个角度探讨这个问题,提供了两条相反的路。韦小宝这个「反英雄」得到激烈反应及广泛讨论,可见多么成功。但我认为《鹿鼎记》真正的主角、乔峰大侠典型的真正对手,是康熙这个雄才伟略的英明君主典型。
  从《书剑恩仇录》的「不要相信皇帝」到《鹿鼎记》的康熙,发展过程是有踪迹可寻的,但到了康熙,「为国为民」已不是大侠一己可以担当的事,而是必须靠一个开明的当权者,指挥一个有组织的政府去推行。《鹿鼎记》最接近金庸其他小说的侠士的人物是陈近南──天地会的总舵主,然而陈近南与康熙比较、天地会与康熙的亲信比较,谁更能办事,那是十分清楚的。至此,金庸的武侠小说便写不下去了,他对人说,今后,若写小说,也只能写历史小说,相信道理就在于此。
  以上所述,是主要脉络。此外,金庸还透过其他的角色人物作旁支或局部的探讨,例如段誉是以仁爱之心看万物,无论别人怎样,也一视同仁,他是个富贵闲人,高贵得起;虚竹是以赤子之心,对外来的事物自然反应,自小出家,所以自然而然接受清规戒律,但美女入怀,亦自然有爱欲的反应。段誉、虚竹与乔峰处世的态度各异,这三个人物之间的比较,其实也是三种处世方针的比较。
  金庸透过一些人物,对某些心态及行为作出讽刺及批评,例如在《笑傲江湖》之中,东方不败、任我行、左冷禅及岳不群都是有野心的政冶人物,他们的人生目标是权力,未把握到权力的人暗里筹谋,既得权力的人处心积虑防人夺权,未得到权力的人洞悉当权者喜听奉承的弱点,但一旦得到权力,自己却不知不觉地重蹈覆辙。
  金庸男子的范围更阔,种类更多,甚至光怪陆离,有些纯为插科打诨,有些本来是点缀。但出乎意料地变成有自己的生命。金庸的男主角未免经过美化,但是即使这样,他们也有一些地方很有真实感,不是主角的人物就益发是这样。
  金庸不是说教,不是以批评判断为目标,他是钩画了千千百百个不同的人物,以他们表现出许许多多不同的思想及人生观,供读者参考、感叹、娱乐。
  金庸的男人世界。可说是丰富之极。

一 从侠士到统治者—金庸的男主角

陈家洛

  很多人说过陈家洛是个失败的人物,但我怀疑每个人都有一个阶段梦想过做陈家洛那样的人,出身高贵而平民化,文武全才,风度翩翩,重情重义,有崇高理想,为国家民族甘愿牺牲个人幸福。如果陈家洛是个失败的人物,那正好显示这个梦想多么不现实。
  陈家洛最大的失败是政治上的失败,无论他在个人品行上怎样清白,作为红花会的总舵主,他也是彻头彻尾的失败。
  《书剑恩仇录》故事一开始便叙述红花会的头目,怎样以最隆重的“千里接龙头”礼节,去迎接陈家洛做他们的总舵主,而他们决意让一个二十来岁的公子哥儿模样的人物当总舵主,唯一原因是上一任总舵主有遗命说,光复汉人江山的大业,关键在这个人的身上。然而,陈家洛没有完成任务,他与皇帝结盟的结果是一败涂地,白白牺牲了不少英雄的性命,最后只落得全体退隐回疆。
  陈家洛的失败,固然是与他的时代及使命有关,但是他的天真幼稚也是一个重要因素,他太重私人感情而忽略客观因素,因为他有丰富的感情而毫不了解政治,可能完全不同。这样缺乏经验智慧的人,注定是失败的政治人物。
  陈家洛身为领袖,事实上是个最被动的人。他本来不想做总舵主,认为跟自己个性不合,但人家一定坚持,他便接受了,说没有野心,恐怕是骗自己,沈有彀认为陈家洛适合做总舵主,因为他知道当今皇帝是陈家洛的亲哥哥,陈家洛可以用兄弟之情、与乾隆本来就是汉人之实,去打动皇帝,叫他恢复汉人衣冠。这个计划行不行得通,大有疑问,但陈家洛没有考虑个中问题,义父叫他做,众人叫他做,这是关乎民族气数的事,他就做了。
  他接过任务之后,在人前努力表现出一派领袖风范,但独处之际,最系心怀的却是个人恩怨对错。没有自知之明,好高骛远,只顾成全私德,不衡量公众效果,正是陈家洛书生论政的弱点。
  陈家洛与乾隆皇数次会面,每次都紧扣人心弦。第一次是陈家洛在西湖畔游山,碰见乾隆在山中抚琴,彼此不知对方是谁,但感异常亲近,又异常遥远。第二次是晚上暗探衙门,乾隆正夜审文泰来,陈家洛惊见原来日间抚琴之人是当今皇帝。
  乾隆身分已露。第三次相会是西湖舟上的鸿门宴,表面客气斯文,暗地刀枪严密,一方是侍卫护驾,一方是群雄相随,言词针锋相对,比武则互搏生死,形势凶险万分,极亲近的两个人,无奈又是极端对立,而咫尺不得亲近,又加强了两人之间的吸力。
  第四次是宣泄,陈家洛回海宁老家拜祭父母,在坟前哭泣,乾隆却己在泣祭,两人乍见之下,心情激动,互相执手。
  乾隆知道了陈家洛是陈世官的儿子,即是自己亲兄弟,但陈家洛仍未知道乾隆是他哥哥。两人携手钱塘江畔听潮,陈家洛向乾隆倾诉对母亲的思念,这次是两人最接近的一次。
  这四次见面,特别是最后一次,对陈家洛意义重大,因为这次感情流露的叙会,在他心中奠定了皇帝对他很好。是他很亲近的人这个观念,他的错误,就是让这个私人感情不自觉地发展成信任乾隆皇帝。
  所以,到第五次见面,乾隆被红花会群雄囚在六和塔顶,陈家洛便信心十足了。
  此时陈家洛已知乾隆身世,亦知道了自己的任务是要劝乾隆与红花会结盟,恢复汉人朝廷,乾隆无奈答应,陈家洛却因为过分自信而以为他真心站在红花会的一边,终于导致最后一败涂地。
  从私人感情到信任,从信任人到自信,陈家洛所犯的错误真是多而严重至无可复加,他不明白除了爱惜他之外,乾隆爱惜的还有自己的安乐地位,除了为他所刻画的开国明君抱负所动之外,也为太后的恐吓所动。人是自私懦弱的,受环境受习惯所支配,皇帝也是人。要是陈家洛不是那么自信,或者他会考虑到这些因素,毕竟,他是个聪明人,但他太自信而太信任对他有感情的人了,他离开成熟还很远。
  陈家洛是有动人的一面的,但不是在他扮演本领高强的总舵主的时候,而是在他软弱的时刻。他率领红花会在西湖上大挫皇帝的威风,没有什么令人心折之处,但事后他忽然记起当晚是他母亲生日前夕,顿时心情落寞,避开众人独自纵舟湖中,为亡母恸哭,却是十分动人,不幸伤心之际、忽然来了个李沅芷,无端捣乱一番,他又得摆出总舵主的样子了。
  五见乾隆,以钱塘江畔一次最令人感动,亦是因为那次最真情流露,忘了江湖恩怨,忘了国家大事,他不由自主地向这个既陌生而又亲近的人,诉说母亲在这天生日,故此叫做“潮生”。乾隆送他一块佩玉,上面有“情深不寿”的字,陈家洛就是这么忧郁多情的一个人。
  他对母亲依恋,对不知是自己亲哥哥的乾隆情不自禁地感到亲近,另一个他深爱的人就是他的义父沈有彀了。后来陈家洛上少林寺找义父被逐出师门的档案,虽然目标是为着复汉大业,但事实上也是藉此查看自己的身世。这节故事十分隐晦含糊,不但陈家洛看得惊疑,读者也看得惊疑。他抚摸着母亲为义父包扎伤口的染血旧衣,读着义父诉说两人之间的凄苦恋情的供词,不禁泪如泉涌,他母亲、义父都是情深义重的人,他自己也是一样。
  爱情不过是这种深情的一面。就是深情,所以不愿想霍青桐;就是因为喜欢她,所以见到她和男装打扮的李沅芷亲密,便感到深受伤害。爱上香香公主,可能她的天真美丽都在其次,最重要的是她坦白公开地全心全意爱他。陈家洛需要恋人,需要有一个爱他的人,让他把他的爱倾注到她身上。
  在《书剑恩仇录》中,金庸努力刻画陈家洛率领群雄的一面、武功高强的一面,但始终陈家洛文才比武功更有说服力、私人感情比政治活动更有真实感。也许是作者经历所限,金庸写《书剑》时才三十多岁,感情丰富,对政治社会着重理想多于了解现实,应当是很自然的事。

袁承志

  《碧血剑》的袁承志,是金庸笔下的第二名男主角。袁承志跟陈家洛相同的地方是两人都是少年英俊的武林领袖,两人都是允文允武,两人都是出身尊贵,而领袖地位都是与出身有重要关系。
  童年的袁承志义勇聪明,十分可爱,但是长大了的袁承志却相当乏味,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动不动教训人,但有时又过于自负,近乎浮滑,例如挟着鸡腿表演“两仪剑法”就是。
  在旧版之中,似乎还爱卖弄文才,一面写《兵车行》,一面接招,新版把他的文学味道减等,《兵车行》变成了他自幼背熟的父亲给皇帝上的奏章,他又谦虚了几句,说字写得不好之类,但形象仍是改不了多少,袁承志最大的好处是对温青青十分温柔谅解,她怎样刁蛮,他都不介意,只是怜惜呵护。
  袁承志这人物不大出色,有两个主要原因:一是《碧血剑》的故事比较弱,难令人留下深刻印象;其次是他的光芒,轻易被两个没出过场的真正主角盖过,在旧版里,真正的主角是金蛇郎君,在新版里,主角是袁崇焕。金蛇郎君是虚构的武侠奇才,袁崇焕是历史有名的大人物,相形之下,袁承志不过是个平庸的闲角。以事迹来说,袁承志空有武林盟主的身分,却没有做过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似乎比陈家洛还差一点。他一开始就是支持闯王,等到发现闯王丑恶的一面,他就意兴阑珊,带着青青及群雄移居海外去了。
  旧版时《碧血剑》的人物多花样,桥段颇弱,袁承志的故事像“少年历险记”多过英雄揭竿起义,袁承志本人也就分量有限,到了新版,金庸大幅改写,大大加深了历史意味,袁承志更加无足轻重。
  但是,在金庸人物的发展过程中,袁承志却有一个特殊意义,就是他是陈家洛与郭靖之间的中途站,他与温青青,跟郭靖黄蓉有一点点相似,有趣的是,旧版给他多一点文采,他更像陈家洛,新版把他改成更乡气,他便靠近郭靖。

郭靖

  《射雕英雄传》是一本极成功的小说,郭靖是个极成功的人物。他与陈家洛贵介公子的形象刚相反,是个出身农家的朴实少年,而且生性愚钝,说话木钠,跟袁承志差得远了。他甚至肤色黑黝,面貌平凡,绝对谈不上俏俊。郭靖写得成功,是因为他的性格清楚稳定,他似乎是正统道德观念及传统侠义精神的化身,他的一举一动无不发自自然内心,读者或者不同意他的看法做法,但绝不会不明白他,或对他有所怀疑,“郭靖”这个人物的真实感,大部分来自他朴实而真诚这个特质。
  郭靖最重要的是他的人格,武功犹在其次,他自小人生目标便十分明确:做个好男儿。为父亲报仇。“报仇”这个观念,在现代现实社会当然不容许,但在武侠小说的幻想世界来说,却是基本的道德责任。在看武侠小说时,我认为不应以现实眼光看“报仇”,而是要从象征的观点看,把“报仇”了解为世俗社会指定的道德责任及权利。郭靖“报父仇”的目标,根本就是“做个好男儿”,履行社会义务的一部分。
  郭靖的道德观念不是从高深理论所得来的,而是基于一些十分平常的信念,例如尊长的吩咐必须遵从,答应了人的事一定要做。对朋友要忠心,不能贪生怕死。不可欺骗人。不可贪人钱财等等。“为国为民”,就是从这些简单平常道德观念而来的理想,没有什么难懂之处。郭靖的不平凡,在于他由始至终毫无犹豫地忠于自己从小培养成的道德信念。
  聪明人在道德问题上往往摇摆不定,愚钝的人反而坚定而意念明确,郭靖生性愚钝,他在道德抉择上也异常清楚,这是符合实情的。他在华筝公主与黄蓉之间,选择了跟华筝成亲而舍弃黄蓉,黄蓉凄然问他原因,他就是说:“我是个蠢人,什么事理都不明白,我只知道答允过的话,决不能反悔。可是我也不打诳,不管怎样,我心中只有你。”郭靖没有陈家洛的优柔寡断,也没有袁承志的自以为是,他的笨拙反而是他令人信任敬重的根由。
  郭靖比陈家洛、袁承志两个人物更成功,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他有一段发展及成熟的过程,小郭靖蕴涵成熟的郭靖,他的个性及道德伦理基础也始终不移,但是他透过经历,从被动变为主动,他的道德价值也由外来的规戒演变成他自己的处世原则。
  他在华筝及黄蓉之间的抉择,就是一个精彩的例子。他开始时是想,尊长为我规定了的事必然是对的,所以我必须娶华筝;但是按照父亲的遗命,我要跟杨康好,而按照杨伯父的遗命,我得娶穆念慈为妻;这些事显然是不能做的,那么尊长为我规定的事便不是一定对的了,但是他随着想到“答应了人的事决不能反悔”,他就毫无疑问了,他答应了娶华筝,他一定要实践诺言,这个例子是个清楚的转折点,郭靖由服从尊长的被动道德层次,进展到自己承担自己言行的后果的主动层次。
  这个例子的一个有趣之处是,在“尊长规定”与自己内心感情倾向两个准绳之间,他选择了内心感情倾向,他不肯为“别人的几句话”而跟黄蓉分开;但在自己的感情倾向与道义责任之间,他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道义责任。后来,在《神雕侠侣》中,中年的郭靖在忽必烈帐中凛然谈说“大义灭亲”、郭芙砍断了杨过的手臂,他便决意砍断爱女一臂赎罪,根本是同一个原则的体现。
  陈家洛及袁承志都属“天降大任”的少年领袖,郭靖则不是,他的政治醒觉,跟他的武功一样,全是经他努力,一点一滴积聚至充盈处,终于水到渠成,起初,他最大的责任不过是为父亲报仇,为七位师父争面子,好好打赢杨康;但是随着经历与见识的增长,他渐渐体会到正邪之间的斗争。国家大事及民间疾苦需要有人承担解救。
  渐渐,报仇及争天下第一名衔这些私事变为次要,在岳飞的遗书之中,他陡然发现到自己的真正抱负和理想。郭靖在意外情形之下领导了蒙古人抗金战事,经过这番经历,随后又经过极艰难的考验反省,郭靖不再是“傻小子”,他终于确立了“为国为民”为终生目标,他的领袖地位是主动承担的。
  郭靖不是没有缺点的。批评黄蓉到了《神雕侠侣》便暴露出缺点的人很多,但其实郭靖暴露出缺点更大,就是他是个在道德上思想封闭的人,他不但不能容忍与他的道德观念不同的思想,他甚至不能明白这些思想。同时,他的道德价值过分死板及规条化,使他有时变得不近人情。例如,他要斩断郭芙一只手臂以惩罚她斩断了杨过的手臂,就非常不通,一来她本来无意,二来杨过手臂已断,砍掉郭芙的手臂又对他有何好处?
  郭芙该是受到惩罚,应该尽力补偿杨过,但“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也未免近乎野蛮了,另一个例子是,他宁可立刻杀了杨过,也不容他跟师父发生恋爱。维护传统道德到这个地步,处于权威地位的大侠郭靖,我觉得己陷于专制。
  问题是郭靖做人宗旨太贯彻。太一成不变了。人在不同的人生阶段是应有不同处事规戒的,年轻时应严于律己、但到了处于权威地位,则需要培养智慧,慎于律人。
  郭靖是人,他是有缺点的,这无损于这个人物的成功,反而令他更有真实感和亲切感。
  郭靖这个人物能够写得成功,起码有一半是因为有黄蓉的烘托,没有黄蓉的活泼古怪,郭靖的愚钝必然沉闷之极;不是黄蓉,郭靖的经历不可能这样新奇有趣,黄蓉是小妖女,郭靖是大好人,黄蓉听郭靖的话,但是没有黄蓉,这个大好人许多事情都解决不了、弄不明白。
  最重要的是,是黄蓉这小妖女使他能做大好人的。他没有哄洪七公教他武功,是黄蓉哄他;他可以只顾悲痛,不去想是谁在桃花岛杀了他五位恩师,黄蓉自己会为自己及父亲雪冤,然后仍对他好;他可以顾全恩义确定娶华筝的诺言,黄蓉不管什么婚姻之约,继续跟他一起,若非黄蓉道德观念随和,事事以他为重,郭靖的坚守原则就没有那么易办。
  若说郭靖这个人物有何缺点,那就是他太幸运了,似乎他能做他的道德完人,是因为运气使他不必付出太大代价,正因如此,他后来的道德专制,也就更令人不大信服。

张无忌

  《神雕侠侣》是金庸紧接着《射雕英雄传》的小说,但我认为这部小说及小说的主角杨过应分别处理,因为《神雕》的主题完全不同。有些人或会觉得武侠小说是写故事、写人物,不是探讨什么主题,我很同意这个见解,以主题论金庸小说的人物,并不是强说这些主题是作者原意,而是纯粹读者自己的体会出来的东西,但是一部完成了的作品,是有它自己的生命的,因此读者看小说,或者旁人要评论,也不必事事追究作者原来的用意是什么。我的意见是,暂时不谈《神雕》而跳到下一部小说,可以得出较连贯的看法。
  在《倚天屠龙记》,金庸又回复到袁承志式的主角来。张无忌的身世比袁承志复杂得多,遭遇远比袁承志传奇,但张无忌的个性跟袁承志完全不同,他随和得多,也被动得多了。
  金庸在《倚天》的后记说,张无忌不是政治领袖材料,因为他不能克制自己,对敌人残忍,不能当机立断,也没有权力欲,但是,张无忌随和良善,可以与他成为好朋友。
  张无忌最大的特色是他的良善心肠。他并不很重视分辨是非善恶,也可说是不大重视公正的赏善罚恶,而是习惯性的得饶人处且饶人,他是个感性的人,很容易受人感动,要威胁他做什么未必成功,但恳求他什么,他多半会答应,就算自己吃亏,也不计较。
  他的良善心肠,自小已看得出来。谢逊在冰火岛上谈往事,说到以七伤拳打空见神僧,十三拳打了十拳,小元忌插口说:“义父,下面还有三拳,你就不要打了罢,这老和尚为人很好,你打伤了他,心中过意不去。倘若伤了自己,那也不好。”
  他头十年的生命,在父母及义父慈爱保护之下度过,后来的一连串苦难,始终没有改变他对别人的信任和善心。他父母在一日内相继自杀而死,殷素素临死时叮嘱他记着上武当山逼死他父母的各门各派中的人,慢慢报仇,他记是记住了这些人,但最后没有向他们之中任何一人报仇。金庸的男主角之中,似乎只有张无忌从来没有以为什么人报仇为目的。
  另一方面,张无忌记恩,周芷若在舟中喂饭之恩,他一生都没有忘记,后来她两番累他几乎丧命,他也一点不放在心上。记起她时,总想到她的恩情,不想她负他之处。
  他是个温情的人,对父母义父的爱、对张三丰的爱、对武当六侠的爱时时洋溢在胸中,甚至对殷离感到亲近,对殷野王、殷天正感到深切亲情。他保护杨不悔万里寻父,绝不是基于“助人为快乐之本”的原则,而是出乎自然的爱护弱小。在光明顶秘道之中,他以自身为小昭挡灾,小昭感动得说不出话来,但是于张无忌而言,这却是最自然不过:“你是个小姑娘,我自是要护着你些儿。”
  在情爱事上,张无忌也是随和被动、容易受感动、容易受人摆布。他以爱还爱,周芷若爱他,他对她爱怜备至;赵敏对他迷恋,为他抛弃荣华。不顾生命,他也自然“刻骨铭心”地爱她了。她们两个都是美人,金庸在书中三番四次刻画她们白雪红玫之美,一加上良辰美景。花前月下,张无忌的反应便是“心中一荡”、意乱情迷了。
  张无忌不能成为政治领袖,随和被动而缺乏野心是一个重要原因。另一个重要原因便是他毫无主见,亦心无城府,容易信人。他之所以成为明教教主,全是凑巧,后来中朱元璋之计退出,亦没有什么可惜。他根本没有多大的领袖指挥才能,更不懂谋略,就算当时没有中计,也不是长久的教主材料。他甚至没有什么志愿理想,他对世界看法单纯,最接近理想志愿的,只是空泛地希望人人忘记仇恨,结成朋友,快快乐乐地过日子。因此,他最适合做医生。他在蝶谷学医,后来运用医术救人的情节,是他表现得最主动的地方,也是他最令人欣赏的时候。武功在他是次要,医术才是最主要的。
  我始终不大喜欢张无忌,真正原因可能只是他的个性与我恰好相反。我对张无忌这个人物颇有偏见。但我仍认为这样的人,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是他们心地良善,绝不苛刻,也绝不自以为是,道貌岸然;坏处是他们容易被人利用,他们往往明知被人利用而甘心被人利用,虽然这是他们的宽大为怀,但这也令到爱护他们的人感到不快,因为对于对他好与对他不好的人都一样好,其实就是对于对他好的人不公平了,这种心态或许可称为小心眼,但也是人之常情。

乔峰

  《天龙八部》应该一共有三个半男主角,最先出场的是段誉,本来接着是“南慕容,北乔峰”,但慕容复见面不如闻名,只好当是半个,最后的一个是虚竹。虽是这样说,乔峰一出场便威风压倒其他,而乔峰故事高潮过后,《天龙八部》亦失去神采,所以,说乔峰是这部小说的主角,相信也不会有太多人反对。
  乔峰是个莎士比亚式的悲剧英雄,爱读莎翁悲剧的人都会注意到李耳王,麦考伯夫等主人公出场时何等如日上中天,而到收场时又何等悲壮,被命运及自己个性之中的缺陷毁灭。当然,强把莎翁的模式套到金庸的头上是不妥的,而莎翁的悲剧,也断断不是这个极度简化的分析可以包容,借来一点比较,只不过是藉此增加兴味。
  例如不但是莎翁名剧,也是著名歌剧的《奥赛罗》,主人公奥赛罗就是一位神威凛凛的摩尔人,开场时,威尼斯政要的小姐狄丝特娜与他私奔,她的父亲及亲朋十分激动,追踪而来,剑拔晋张。奥赛罗镇定现身,三言两语之间,就镇住了人群,把一场冲突消于无形,“把你们的剑放还鞘内,”奥赛罗著名的开场白说:“别让露水侵蚀了。”
  乔峰一出场就是面对一场丐帮叛变大祸,当然金庸笔下的杏子林叛乱远比《奥赛罗》的第一场情势凶险,而乔峰的盖世武功、威信,智慧也在应付叛乱之中表现无遗,但是两个主角是同一型的人物,同一般摄人,同一般英雄气概,那则是肯定的。
  乔峰平息了叛乱而失去了帮主地位,独自去寻“带头阿哥”水落石出,奥赛罗平息了众怒而赢得美人归,两人在一失一得之际,都是种下了日后身败名裂的祸根。最后奥赛罗被人欺骗,亲手杀死了狄丝特蒙娜,省觉到大错铸成,终于当众自杀,死前沧然独语:“奥赛罗还有何处可去?”乔峰自杀于雁门关前,也是因为天下之大,无容身处。从出场到下场,奥赛罗与乔峰皆为命运所驱策,根据西方古典戏剧论,只有大英雄才配得上悲剧命运,而悲剧命运也正好强调了乔峰的英雄身分。
  乔峰跟郭靖是一路人马,大气磅礴,正义凛然,看他两人的武功路线就知。陈家洛的武功太花巧,什么剑盾蛛索,什么百花错拳;袁承志师门武功正统,但他出奇制胜的是邪味甚浓的“金蛇秘芨”功夫,张无忌的“九阳真经”是正,但得来偶然,乾坤大挪移肯定是“外道”。郭靖乔峰则同是稳扎稳打,以全无花巧但威力无穷的“降龙十八掌”为基础。
  但郭靖的武功仍有招数有痕迹,郭靖的威力似乎是一半靠招数厉害,乔峰的武功却几乎没有痕迹可见,似乎完全是乔峰的威力,什么招数到了他手中也变得厉害无比。
  乔峰的武功来自少林和丐帮,金庸只是一笔带过,甚至描写过招情况,也往往不提招式名称,总之这个人一举手、一投足,皆是无不如意、无不别具威力,能人所不能。金庸说,他故意用这样的手法写乔峰,使他与其他主角不同,任何人都有学艺的经过,独乔峰的武功仿佛是与生俱来。这当然增加乔峰的神话英雄色彩,在希腊神话中,“英雄列传”仅次于“诸神列传”,像赫裘力士那样的英雄,是近乎天神的人物。
  乔峰比郭靖强,最重要的一点是他的智慧和精密头脑。杏子林之变一场(百多页的一个高潮,真不知金庸如何写成,他的文字功力,差可与乔峰的武术功力比拟),乔峰就充分表现出他处变不惊,能够在紧急情势之下冷静分析,一下子就把握了事情的窍要。
  试将“杏子林”跟《射雕英雄传》的“轩辕台下”一节比较,那时杨康与丐帮净衣派的勾结,能移魂大法迷翻了郭靖黄蓉,把他们绑在轩辕台下,发动帮众,要把他们置于死地,结果是黄蓉的急智,配合郭靖的武功,把形势扭转过来。若是黄蓉没有郭靖的武功保护,她的聪明急智未及使出,人已化为肉酱,但是单有郭靖而没有黄蓉,他的武功再高强也落得双拳难敌四手。
  换句话说,乔峰一个,己兼有郭靖黄蓉之长了。
  但乔峰不只是加上了黄蓉的机智的郭靖,他武功比郭靖高强,心思比黄蓉细密,更重要的是,他具有他们不能企及的领袖权威。
  郭靖黄蓉这对金童玉女,扭转形势能的是计,是借用洪七公的声威地位,乔峰扭转形势所靠的是他的头脑、眼光、处事方法。他自己素日在丐帮建立了的威望,包括他公正严明的声誉。
  用西方术语说,乔峰有charisma,有一股慑人的气魄。金庸特地撰择了“叛乱”这个场合去表现乔峰的领袖权威,因为一个人在这种时候能发挥这样的力量、这样使人信服,正是,他平日建立了极高的威望的证明。
  回头看其他金庸男主角,郭靖的领袖地位,到了《射雕》最后几章才开始冒现,《神雕》更只是侧写;陈家洛、袁承志、张无忌这些武林盟主帮会舵主,领袖能力不见得怎样高强,只有乔峰帮主是名至实归的领袖人物,讽刺的是,他的领袖天分发挥得最淋漓尽致的时刻,也是他发挥这个天分的最后一次。
  乔峰是个怎样的人?离开丐帮之后,他私人感情的一面渐渐冒现,金庸写乔峰回故居探望义父母(他以为是亲生父母)、上少林寺探访师父,一面刻画了乔峰对他们情感之亲厚,另一方面,随着故事发展,乔峰越来越深地陷入阴谋之中,他的冤情越来越难洗脱。
  金庸充分利用乔峰处身逆境,去表现他过人之处。他有深厚感情,但不致被感情控制;他有清楚的做事原则,但不为小节所拘束;他豪迈而不失细心;他仁爱但不致婆妈得纠缠不清、轻重倒置。
  最合我意之处是,金庸写乔峰是好人,却不是笨人,写他既具深情,亦极度理智。“君子可以欺其方”,但在个性上,乔峰完全没有可以被攻击的弱点,先前男主角的弱点,金庸在乔峰身上一一改正;先前男主角的优点,金庸在乔峰身上一一加强。
  乔峰没有弱点,但是命运却偏偏跟他开了个极大的玩笑,原来,愚昧的、冲动的、软弱的、心怀歹意、与他作对的群众竟是对的,乔峰反而是错了。他真的是契丹人,不是汉人。更残酷的是,根据他所信奉的原则,冤枉他杀义父母、杀师、杀害一连串武林义士的人其实没冤枉他,原来这的确是他的罪过,因为这些人是他父亲所杀害的。
  乔峰用了无比坚定的意志、用他超人的头脑及武功去找寻真相,为自己洗脱冤情,所得的结果却是,原来罪人正是他自己。
  这正是古希腊悲剧经典之作《奥伊狄比斯王》的模式,奥伊狄比斯娶了雅典王后约加斯达之后,雅典三年不雨,王求阿波罗神指示,阿波罗说,有人娶母为妻,致招天谴,王于是努力寻找这个罪魁祸首,终于发现原来就是自己。
  原来约加斯达王后当年怀孕时,梦见火炬人怀,祭师解梦说,此子将来娶母为妻,为国家招祸,王后害怕,于是在生产之后,弃子于荒野,但遭牧人怜悯了抱归抚养成人,就是奥伊狄比斯。
  真相水落石出,奥伊狄比斯无法在雅典耽下去,他刺瞎双目,自我放逐,终身流浪,永为命运之神及愤怒之神所追赶。
  金庸喜爱西洋文学,乔峰的悲剧,无疑是惜用了这个模式,而这个悲剧模式的基本精神,是描画人与命运之间的搏斗,人虽然终究敌不过命运,但是人性的尊严,却在奋斗的过程中得到肯定。
  命运安排了乔峰是契丹人,安排了他父母为中原武林人士所杀,又安排了他由中原人士抚养成一代英雄人物,然后命运再利用一个女子的无端怨愤挑起事端,送乔峰踏上找寻真相之路,也就是说,引领他踏上灭亡之路。
  但是悲剧不是纯粹命运播弄,而是由命运加上乔峰的个性及他所信奉的道义原则所产生。
  乔峰比郭靖高强百倍、聪明百倍,但是他的道德规范是跟郭靖一模一样的,就是所谓“正统”的一套:忠于国家民族、仁爱弱小、为亲人报仇。郭靖是汉人,他实践这一套并无疑问,但乔峰忽然发现自己是契丹人,他一生的价值取向便要硬生生地扭转,感情与理性原则之间发生严重的冲突。
  乔峰报仇的后果是杀死了最心爱的人,这还可说是命运播弄,但是违背了对大辽国家民族的忠心,他却是明知要违背而违背的,他非死不可,可以说是因为他既不能扼杀自己的感情,也不能冲破他视作当然的正统道德规范,要是能冲破正统规范,乔峰就不是悲剧英雄,而是智者了。
  表面看,乔峰的悲剧是由于他太执意报仇造成,他若不是执意先了却报仇之事才跟阿朱到关外放牧,阿朱就不会让他打死,而乔峰也不至于郁郁寡欢,最后以自杀收场。
  但想深一层,这是可能的吗?要是他马上放弃报仇,到关外过着平淡的生活,他就真的会得到了幸福了吗?阿朱自然心满意足,但乔峰会心满意足吗?还是在关外,在风吹草低见牛羊之际,他会为大仇未报而抱憾?
  《射雕》接近篇末,郭靖黄蓉商量如何协助襄阳抗敌,黄蓉说,千军万马,若抗不来,到最后关头他俩仍可乘了汗血宝马脱身。郭靖马上斥责她说,为人要尽忠报国,才不枉父母教养一场,黄蓉叹道:“我原知难免有此一日,罢罢罢,你活我也活,你死我也死就是!”
  难道阿朱不懂么?她当然懂的。当然,郭靖说的是“报国”,乔峰说的是“报仇”,报国与报仇,一公一私,相去千里,但问题的重心其实不是报仇也不是报国,而是入世与出世,在庸俗一些的层次说,就是男子的事业心。
  女子常常认为,男子有了她便应心满意足,但这只是痴心幻想,同时,她也忘记了她之所以倾慕他,往往正是倾心于事业为他带来的风采魅力。事业是男子的命脉,因为透过事业,他与社会发生联系,没有事业,他就是个最寂寞的人。
  命运催促乔峰踏上灭亡,但偏偏又给他一个得救的机会,就是阿朱,阿朱不过是个美丽的顽皮女郎,与乔峰相识,又全属意外,乔峰甘冒大险救她性命,不过是激于义愤,不是对这小姑娘有什么深刻印象,但是他救了阿朱,却使阿朱对他的英雄气概感激倾慕,不辞万里,在雁门关相候,于是乔峰在众叛亲离之时,得了一个患难之交。从这时起,乔峰一直没有把阿朱作小丫头看待。
  世界叛离了乔峰,阿朱给还他一个新世界,就是关外驰猎放牧的二人生活,要是乔峰能接受,他就得救了。或者,要是这一刻停顿,上天让乔峰预见未来的惨祸,他就明白这是他唯一的得救机会,但是毕竟这一刻没有停下来,乔峰只知道他若解不开“报仇”这个结,他便无法安心地从此过着平静的日子,于是,这一刻过去了,他的机会也完了,幸福跟他擦身飞去。
  《天龙八部》是一部“佛”味很浓的小说,大概金庸有意宣扬佛教的慈悲主张,乔峰的仇恨心若得到化解,他仍可以有机会得到幸福,可惜智光大师以死相谏,萧远山与慕容博一同皈依佛法,但乔峰在那时刻,却是没可能接受智光的劝谏,与其说这是机会,毋宁说是命运更无情的玩弄。
  要是过分强调乔峰的仇恨心,那么乔峰与阿朱的故事就不是令天下有情人同声一哭的悲剧,而是警世的故事了。但乔峰报仇,并不是一种突然而来的原始嗜血,报仇根本是英雄典型的一部分。英雄本质使乔峰奇峰突出:光芒万丈,但英雄本质,也使他自取灭亡。
  乔峰与阿朱的爱情,是金庸小说之中最感人的爱情,爱上乔峰,使阿朱变成一个成熟的可敬可叹的女子,而乔峰对阿朱的海样深情、失去她的悲枪,也使他更为令人倾倒。
  乔峰把郭靖的传统英雄大侠发展到极限,同时宣布了这个英雄典型的末路。乔峰的限制,也就是这个典型的限制,在于他不能脱离世俗社会的价值观念。在《天龙八部》里,金庸已经提出了一些质疑:胡汉之分真是正邪善恶敌友之间的划分么?汉人一定得站在汉族的一边。契丹人忠于契丹就一定对么?
  金庸没有问得很认真,而《天龙八部》的答案亦相当简单明白:种族之争、私人仇怨,都应该在博爱的精神之中化解,佛家视一切为虚幻,或不是常人可以接受,但是仁爱宽恕及爱好和平的精神却容易接受得多。
  到了下一部著作《笑傲江湖》,金庸把问题带到更基本的一个类别:正派和邪派之间的分别,企图表现出何谓正、邪不能从派别上划分,而是要看个人的情操。因此,《笑傲江湖》的男主角不是一个伟大的领袖,而是有着高贵情操的一个疏狂人物。
  乔峰在大宋与大辽之间的忠义矛盾中选择了自杀,因为没有了一个他可以忠于的社会,失去了他可以领导的群众,乔峰不能活下去;在正派与邪派之间,令狐冲选择了退隐,因为令狐冲没有使命感,他所重视的是个人生活,是舒展性情的生活。世人的争名夺利他固然没有兴趣,但对于发扬光大正派门户、拯救世人,他也一样没有兴趣。
  事实上,《笑做江湖》的思想似乎是,问题不在邪、正,而在“发扬”,在于事业上的野心,对事业有太大野心,可以把一个正人君子变成邪恶的人。有野心的人有邪有恶,但所对进行的发展野心的活动一般令人烦厌,令人心折的人物如向问天,一到了运用计谋达到野心的关节,一样要做出卑鄙的行为。只有远离社会的纷争,才可以得到真正的平安喜乐。
  但令狐冲不是第一个重情义而轻功业的金庸男主角,他有一个前身,就是杨过。

杨过

  杨过受读者欢迎的程度,可能更甚至乔峰;杨过是浪漫的化身,为爱小龙女,他不怕受全世界指责,甚至看轻自己的生命,以死相随。每个女子,都希望有这样一位风流倜傥的大侠士,对自己有这样生死不渝的爱情,每个男子,都会幻想自己是这样的大情人,有小龙女这样比天仙还动人的女子一心一意为他而生、为他而死。
  杨过比较少为人注意的,是他反叛少年的一面,他是反叛少年的英雄。父母不爱我。没有人了解我,世人都欺负我。都欠我,但我不会低头,我要反抗到底,宁死不屈。这些普遍的少年时代的冤屈之情,在杨过身上一一表露出来,使他能够得到少年人的共鸣。
  另一个引起共鸣的因素,是杨过的自卑。杨过是个穷小子,无父母可以依靠,亦无权势撑腰,自觉世人都看他不起,使他受尽屈辱,但其实他比这些人好一百倍,他们越是要卑贱他,他就越看不起他们。自卑往往使人偏激而过分表现得自负,这种经验很多人都有,少年人及文人分外敏感,因此感受也分外深刻。
  但细心看《神雕》,不难发现杨过的自卑和反叛,正如一般少年人深信父母不爱他们、世人都看不起他们一样,大部分是出于他们的想像,与事实相去甚远,我个人不喜欢杨过,因为我不喜欢一味自我中心而不试图了解他人的人。
  杨过跟郭靖的最明显分别是,郭靖把社会责任放在第一位,杨过把爱情放在第一位。郭靖坚持尽忠报国,黄蓉只好跟随,反观杨过与小龙女,则反应完全不同,杨过为求绝情丹解毒,答应裘千尺往襄阳取郭靖黄蓉首级,小龙女随行,那时襄阳城受蒙古围困,她大感事情复杂麻烦,只盼杨过快快成事便抽身退走,解了情花之毒,两人便重回活死人墓,继续过他们不问世事的生活。
  郭靖入世,杨过并非完全“出世”;郭靖尊重社会规范,杨过鄙视社会规范,但不是“视社会规范如无物”,他是个反叛英雄。
  杨过是个完全主观而感情用事的人,什么事应该去做、什么事不该做,完全看他霎时感受,他认为别人轻视他,他马上便要报复,至于别人有没有恶意、报复是否过分,他完全不考虑。
  某人对他不好,特别是轻视他,他马上认为这是坏人、憎恨这个人,若有人出头庇护他,这个人马上就是好人,他便视为知已。郭芙说他手脏,他便“对她一家都生了厌憎之心”,这时欧阳锋在疯癫之中把他当做儿子,他便大受感动,认欧阳锋为义父。
  黄蓉纵容郭芙,又因杨康之故,对他提防,故意不授他武功,他自然敌视,郭靖虽然全心全意爱怜他,但却不帮他对付他憎恨的人,他对郭靖,便一直存着隔膜。
  他对孙婆婆、小龙女的感情也是建在这样的基础上,他在全真派受人欺负,把全真派全部人等恨之人骨,逃跑出来,得到孙婆婆、小龙女收容,他对她们感激,便全心爱护。总之,杨过不重是非善恶而重敌友恩仇,这是他的个性特点,少年是这样,长大了也没有改变。
  《神雕侠侣》是从杨过的角度写,读者用杨过的眼光看事物,自然同情杨过而对他憎恨的人有反感,特别是对郭靖、黄蓉及郭芙这一家三口有反感,但事实上杨过不是在每一件事上都是对的,而别人都是错的。郭靖视他如同亲子,黄蓉虽然对他有戒心,一来并非完全没有理由,二来她已尽力不亏待他,杨过固然三番四次救她一家,但黄蓉竭力为杨过辛劳,甚至为他冒性命之险,也不只一次。不少读者恼恨黄蓉“恶毒”地向杨过说谎,骗他小龙女是被“南海神尼”所救,这指责甚不公平,骗得杨过活下来,也是小龙女的原意,是她订下十六年之约的,黄蓉不过替她完成这个心愿。
  杨康之死,其实不是黄蓉之过,是杨康偷袭黄蓉,击在软猬甲上,染怪蛇毒血而死的,杨过一直认定郭靖黄蓉是杀父仇人,他自己就是冤枉人。
  像杨过那样注重感情的人,很多时便会因此而太过自我中心,金庸歌颂杨过与小龙女的坚贞爱情,但显然认为视爱情为高于一切,是不妥当的想法,他描述杨过企图暗杀郭靖黄蓉,用他们的首级去换取解药,就特别刻画了杨过在爱情与社会责任之间的徘徊,结果,还是社会责任战胜了爱情,金庸借黄蓉之口,称赞这是舍己为人的侠义行为。
  其实这一段的描写,不但使人对杨过的人格大感疑问,对爱情的魔力也大有恶感,因为问题不是在于在成全爱情不顾大局、或顾全大局与牺牲爱情之间的取舍,如果是这样的取舍,那么为了爱情不顾国家大事并不算是违反道德,为了国家人民而牺牲一己幸福,更堪称伟大;问题是,杨过的抉择,是应否以卑鄙的手段去杀害郭靖以成全他与小龙女的爱情,那是绝对不同的事,一个正直的人,在这事件上根本不可能有片刻的犹豫,杨过三番四次的犹豫,简直难以想像他是个怎样的人,他打算采用的手段,从国家从个人的观点看,都是卑鄙之极的,从国家观点,他是为了自己生命和爱情美满而勾结敌军;从个人观点,他是利用郭靖对他的信任而暗下毒手,他对忽必烈说:“小人在郭靖家中住过数年,又曾为他出力,他对我决无防范之心。”真是亏他说得出口。
  若然他是一时冲动杀人,那还罢了,但是杨过是经过考虑的,他到了襄阳城中,听见婴儿啼哭,想到郭靖一死,敌军即时攻入,这城中千万婴儿便得惨死,但一想到小龙女,他便把心一横:“我受苦之时,除了姑姑,有谁真心怜我?世人从不爱我,我又何必去爱世人?”使他暂时收起刀子不刺进熟睡的郭靖胸中的,不是他对世人有任何怜悯,而是郭靖旧日待他的恩情。次日,千军万马之中,他又兴起乘人之危的念头了,最后临危勒马,是杨先生的运气,哪谈得上什么舍己为人、大仁大义?
  杨过与小龙女爱对方远胜爱惜自己,无比坚贞、生死不渝,据说这是伟大的爱情。我觉得颇有保留。伟大的爱情,使爱与被爱的双方变得人格更高贵,但是爱情却使杨过变得卑鄙。
  杨过为爱小龙女而决心杀人,他身中情花之毒,只有十八天可活,但若取得郭靖黄蓉首级,则可换取解毒的绝情丹,他初时想,何必杀人?跟小龙女一起,安安静静快快活活十八天已心满意足。但两人跟着感到,这样深爱对方,一百年、一千年一起也不足够:“杨过捧起她的脸来,在她淡红的嘴唇上轻轻吻了一下,毅然道:‘好,说什么也得杀了郭靖、黄蓉。’舌尖上尝着她泪水的咸味,胸中情意激动,全身真欲爆裂一般。“真是令人心寒。在《射雕英雄传》里,黄蓉嘱郭靖,打胜了仗可求成吉思汗免除他与华筝的婚约,郭靖不忍见士兵屠城,改了要求成吉思汗饶了满城百姓性命,黄蓉赌气出走。为此,应记她一大过。但黄蓉最后毕竟没有鼓励郭靖杀人。小龙女比黄蓉更差。她答黄蓉说:“我要害你夫妇作甚?我只是要救过儿,至于他父仇什么的,全不放在心上。”
  这就是说,杨过要杀人,她就帮他杀人;要是为了救杨过必须杀了某人,她就杀了这人,除此之外,她什么也不放在心上。
  她不放在心上的岂止“父仇什么的?”襄阳满城百姓的安危,她一样不放在心上,成千上万的人要被蒙古兵杀戮了,她只关心她的情郎是否能够续命,只要她的过儿因而得活命,她就心满意足了。教我怎能接受?这位小姐是神仙还是罗刹?
  后来,据说黄药师十分欣赏杨过娶师父为妻,“视世俗规范如无物”。视世俗规范如无物不要紧,视别人的性命如无物也值得欣赏么?若爱情使一个人变得自私卑鄙,这种爱情有什么伟大可言?
  金庸对杨过特别钟爱,要《神雕侠侣》中的每一个年轻姑娘都对她有情,本来独有郭芙这草包小姐对他看不入眼,到后来笔锋一转,居然原来郭芙也一直暗中有意于他,不过自己不知道罢了。
  金庸写郭大姑娘耶律夫人在千军万马中沉思:“我为什么老是这般没来由的恨他?只因为我暗暗想着他,念着他,但他竟没半点将我放在心上?”
  郭芙小姐自小看不起杨过,若“暗暗想着他”,恐怕也要在他成了“神雕侠”之后吧?见别人奉他如天神,见他对妹子那么好,自己后悔起来,才有“姑娘不稀罕”的自欺欺人的想法,也有可能。
  但杨过对郭芙,却是有过“奇异的心事”的,他才是一直恨郭芙,因为她“没半点将他放在心上”,她是他童年的心事。
  杨过九岁第一次见郭芙,即觉得她美。那时郭芙“身穿浅绿罗衣,颈中挂一串明珠,脸色白嫩无比……双目流动,秀眉纤长……秀丽之极,”偏偏这个女孩嫌他手脏,不同他玩,他为此连她一家也憎厌上,可见反应之烈。
  长大后第一次在“英雄大宴”上再见郭芙,又再为她的娇美震荡,他明明是故意装成潦倒去试探人怎样对他,但乍见郭芙“脸如白玉、颜若朝华……粉装玉琢一般”,他“只向她瞧了一眼,不由得自惭形秽。”
  杨过见武氏兄弟拼命讨好郭芙,忍不住出言嘲讽,郭芙笑起来,他见她“这么一笑,犹似一朵玫瑰花儿忽然开放,明媚娇艳,心中不觉一动,脸上微微一红,将头转了开去。”他三番四次为她心动,她始终不把他放在眼内,只顾与大武小武周旋,他恼恨她的骄傲,每次必然作弄她,非弄得她恼怒不可。
  这是什么心情?忍不住刻薄嘲讽武氏兄弟,又是什么心情?后来骗他们郭芙已许配给他,又是什么心情,当然,杨过不是真的对郭芙有意,只是气忿她看小他,到后来她当众下马跪下来求他救丈夫,这几十年的情意结就解了。

令狐冲

  金庸在《神雕侠侣》的后记说,这篇小说的主旨,是透过杨过这个角色,写世间礼法习俗对人心灵和行为的拘束,金庸又说,虽然“为国为民,侠之大者”对现代社会仍有重大积极意义,但是国家界限终会消失,“爱国”、“抗敌”到时便会失去意义,但人的品德和高贵感情,永远不会失去意义,因此性格与感情,远比社会意义有更大的重要性。
  从这个角度看,杨过应该比郭靖高出一层,杨过重感情是恒久可贵,郭靖重社会责任只有短暂意义,若金庸目标真是这样,那么《神雕》便不算成功,因为杨过最后达到,“英雄”的地位,仍是因为他“为国为民”,因为他战胜了只顾自己的爱憎幸福,不以国事为重的心态。杨过虽然是反叛英雄的造型,但到最后,他没有以他的典范取替郭靖,反而接受了郭靖典范,在郭靖的典范之内超胜郭靖。
  因此,我认为《神雕》是一部意念不连贯的小说,杨过是个意念不连贯的角色。
  《神雕》后记中提到的意念,到了《笑傲江湖》,才在令狐冲身上成功地表达出来,我认为《笑傲湖》是金庸最成功的小说之一。
  在《笑傲江湖》之中,金庸的确表达出社会规范可以怎样虚伪和霸道,而纯真的感情怎样比表面上大公无私的行为高贵百倍。
  令狐冲的“侠行”其实寥寥可数,而且读者印象最深刻的,完全不是他做了什么,而是他的情操。他大部分时间身受重伤,失去武功,根本有心无力。他绝对没有“为国为民”的机会和倾向,他完全没有领导才能,他甚至说不上是个英雄人物,但是他令人感动,教人敬重,就是因为他的性格和感情完全没有一丝卑劣的地方,因为他宁愿付出最大的代价,也不在这方面作出任何妥协。
  令狐冲是真正的出世,他的《笑傲江湖》远比杨过的隐归古墓来得舒畅自然。
  令狐冲真不算得上一个成功人士。他没有尊贵的出身来历,父母是谁,《笑傲江湖》提都没有提过,只是说他由师父师娘抚育成人。在武功方面,他有两次奇遇,一次是在思过崖上遇到风清扬,学了“独孤九剑”,一次是在西湖底黑牢,无意学得任我行的“吸星大法”,但令狐冲绝对谈不上武功第一,这两项武功,在危急关头,时灵时不灵地救他一下,大部分时间,令狐大侠都不是重病便重伤。
  在聪明才智方面,令狐冲当然不是笨人,但是他被人欺骗的次数,多得数不清,皆因他太信任人,太不计较自己的利益安危。
  他这个华山首徒本来已经不怎么样权威,到后来甚至变了弃徒,糊里糊涂当了恒山掌门一阵,又糊里糊涂领导一批乌合之众上少林寺救“圣姑”,但两处都是短暂权宜之事,他很快又回复自己“无职一身轻”。
  比起陈家洛,令狐冲毫无贵公子的风味;比起袁承志,令狐冲绝对说不上年少老成;比起郭靖,他没有为国为民的伟业;比起张无忌,他没有左右逢源、到处得美人垂青;比起乔峰——他又哪有半点乔峰的神威凛凛?
  比起金庸其他的男主角,令狐冲真可算是个很普通的人,但是他的普通,正是他最吸引人处,因为他证明了一个普通人也可以成为英雄,英雄大侠不必有特殊地位,只需有高贵的人格情操。
  令狐冲是个最自然而不掩饰自己的人。他从不道貌岸然、从不自以为是、从不自大自尊,甚至毫不自我中心。他不受俗札管柬,不是像杨过那样要证明些什么,他简简简单单地不管别人对他有什么印象。连莫大先生也教训他说,他想到做什么便做什么,丝毫没有想过会起惹起什么话柄,他毫无机心,从来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重要,从来没有使命感,没有名利心,是个最难得的恬淡人物。
  令狐冲最令人敬佩及欣赏的是他的侠义精神,以及他坚守原则的态度。最清楚的一个例子,就是他怎样舍命救仪琳。他一来未见过仪琳的样子,二来与她素不相识,三来田伯光是个劲敌,他根本没把握打赢他,但是他仍是毫不犹豫地出面救人,这不是侠义心肠是什么?
  他的侠义心肠,别开生面地以嬉皮笑脸的姿态表现出来,什么“一见尼姑、逢赌必输”,似乎没半点正经,绝对不肯以“救世主”的面目出现。在这方面,他像杨过多过像郭靖、乔峰,但是杨过爱讨人便宜,特别是爱讨女人便宜,令狐冲却从不这样做。
  令狐冲不守俗礼,非常不顾面子,衣服破;日也不在意,跟无赖泼皮赌钱,输了让人揍也不在意,但是他却重视原则,甚至轻视自己的生命。方证大师要他投入少林门下,以便教他易筋经,救他性命,他宁愿不救自己性命,也不肯改投少林。同样,他在朝阳峰上。身受真气乱窜煎熬,痛苦难当,明明听命入教,便可得任我行教他化解,但他坚持不肯入教,至于将来怎样,将来再算。
  不守俗礼的人,照例招人物议,对令狐冲而言,别人批评他,他不在意,但为师门惹上麻烦,却十分内疚,在这方面他与杨过不同,他不是故意反叛,而是真真正正的漠视,常常忘记自己的行为是违反世俗常规。
  令狐冲所受的最重责备是正邪不分,乱交魔教中人,但是令狐冲其实在正邪之间,分得清清楚楚,只不过他的标准,与世俗的标准不同。他尊敬的是高洁诚挚之士,鄙视虚伪而野心大之辈。他有精神洁癖,受不了虚伪奸诈的人。像左冷禅那类的野心家,他走得近了也会打冷颤。
  所以他能与田伯光结交,却忍受不得所谓正派的青城子弟。他看人完全是从精神的尺度而漠视他们的社会地位,因此他大刺刺地不睬金刀王元霸,却对绿竹巷的一个老蔑匠敬礼有加。这又是与杨过不同,他尊敬谁并不是看人家对他好坏。
  一个奇怪的现象是,《笑傲江湖》中看不起令狐冲的都是男人,女子差不多个个都对他好。岳灵珊跟林平之要好之后,对他有过嫌隙,但始终也是信任他。恒山派的女弟子都敬重他爱护他,不独仪琳一个人;定逸、定静、定闲三位师太都欣赏、信任他,定闲临死甚至坚持要他破天荒地当恒山派掌门。
  任盈盈对他倾心,一直对他的人格十分敬重;岳夫人不管丈夫怎样,都视令狐冲如同亲子,不相信他是坏人。
  任盈盈一听就知令狐冲没有谋杀师弟,不问也知他因讨厌人无耻奉承,宁死也不会肯入日月神教;仪琳知道“令狐大哥”一定不肯做“低三下四的人”、一定不会爱情不专;岳夫人知道他不会偷去林平之的剑谱,因为他“从小便不贪图别人的东西”。
  令狐冲实在是个光明磊落、坦率真诚的人,他的爱恶意欲,一看便知,女子少机心,对他不加以诸多怀疑,因此对他了解正确,有机心的人,用有机心的眼光测度他,于是把他全看错了。
  令狐冲从不虚伪,不计较代价,不计较面子。他苦恋师妹不得,所有熟人知道,他也不计较许多。但同样,盈盈对他另眼相看,也是天下皆知,她背负令狐冲上少林,以自己生命换他活命,又是天下皆知;仪琳亦是同一路人,她为令狐冲日渐憔悴,又哪里有加掩饰?男人爱面子,吃不起这样的亏,令狐冲重感情多于重面子,男人不明白不接受,但女性却深能体会而产生共呜,对他只有更加爱护。
  令狐冲不自觉而突破了乔峰的樊笼,乔峰连国家民族的界限也不能超越,报仇枷锁、事业枷锁以为是重任,令狐冲凭良知分出善恶,宁遭放逐也不肯接受世俗的所谓“正”“邪”。
  杨过尘心未了,归隐于活死人墓,是因为不得不在小龙女与花花世界之间作出取舍,但令狐冲本来就没有事业心、没有名利心、没有使命感,他爱交朋友饮酒赌钱、爱研习武功音乐,他不需要活死人墓,在绿竹巷中过寻常生活,他已经很满意。

康熙

  英雄……怎样才算是英雄?虽然金庸在《笑傲江湖》里提出了一个看法,就是:有高贵的人格的人值得我们尊敬,不一定是领导武林的大英雄才算伟大,但是《笑傲江湖》的故事背景与其他金庸小说不同,与“反清复明”、保卫国土等历史背景无关,《笑傲江湖》里的政治活动,全部是出于“武林人物”对“一统江湖”的个人野心,对平民百姓没有半点好处,因此令狐冲决定不参加这种活动,并不牵涉到道德价值之间的矛盾。
  当然,他是要作出取舍的,他要娶岳灵珊,便要与岳不群同流合污,要获得化解内伤的方法便要加入日月神教,但这是利益与原则之间的取舍,不是不同的原则之间的抉择。令狐冲不是在社会责任与个人原则之间选择了“独善其身”,因此他的退出也没逃避的意味。
  “出世”不一定行得通,金庸仍回到“入世”,也就是社会责任。所谓“英雄”的问题上来。
  在《射雕英雄传》的结尾,成吉思汗年老回顾一生成就,他傲然道,他所建大国,历代莫可与比,古今英雄,没有谁及得上他。
  郭靖不同意,他说,人死之后,占地不过数尺,杀人流血,占人国土,到头无用:“自来英雄而当世钦仰、后人追慕,必是为民造福、爱护百姓之人。以我之见,杀得人多却未必算是英雄。”
  成吉思汗灭国无数,只是“杀得人多”,不算英雄。陈家洛、袁承志、郭靖、后期的杨过、张无忌、乔峰,个个都是力图“为民造福、爱护百姓”的英雄。这些英雄,都是与当权者对抗的侠士。
  武侠小说的故事多以“反清复明”为背景,多少反映了中国人的民族感情。在这些故事里,忠奸分明,侠士是汉人,是忠的;皇帝是“鞑子”,是奸的,“反清复明”终因强弱悬殊而失败,但是侠士虽败犹荣,皇帝虽然胜利,却为天下鄙视。
  这大概反映了平民百姓对官府的抗拒心理。
  金庸在早期的作品,大致用了同一个立场。在《书剑恩仇录》之中,香香公主用她的生命去警告陈家洛“不可相信皇帝”,陈家洛以为乾隆是汉人,又是他哥哥,稍微相信他一点,就险些被乾隆害了。
  在原版的《碧血剑》,崇祯帝是袁承志的杀父仇人,是昏君,协助闯王推翻明朝是英雄行径,但到闯王要做皇帝,闯王又变成坏人,侠士唯有退隐。这就是“权力使人腐败”的道理。
  其他的小说,一直至《天龙八部》,即使不正面写中国的皇帝怎样差,也写侵略者的首领怎样野心可怕,在《天龙八部》,透过慕容复这个人物,金庸更写出发“皇帝梦”的人的可悲可笑,《笑做江湖》更是攻击政治野心为主题。
  但是金庸这个看法不是没有改变的。他在《天龙八部》已开始比较清晰地质疑民族主义及以种族作出的划分,后来,他对统治者的看法也起了转变。
  在七五年改写的《碧血剑》中,金庸加插了一段全新的袁承志行刺满清皇太极的故事,大大地说明,皇帝不一定是坏人,满清皇帝之中也有好的统治者。袁承志在屋顶偷窥皇太极与明朝降臣对话,先是惊觉这人知才善任,驾驭人才的法门实在高明,比崇祯高出百倍,继而听得他解说治国之道,他说:“南朝所以流寇四起,说来说去,也只有一个道理,就是老百姓没饭吃,咱们得了南朝江山,第一件大事,就是要让天下百姓人人有饭吃……”接着,就商量怎样轻徭薄赋,为百姓造福。袁承志听得“句句入耳”,只盼多听一会,几乎忘了来此是为刺杀此人。
  在新版的《碧血剑》中,袁承志暗里佩服皇太极,开始相信,由他来做皇帝,比闯王更有把握稳定江山。后来皇太极被多尔衮谋杀,袁承志反而若有所失。
  写到乔峰,侠士英雄的典型已写到穷途末路,到了《鹿鼎记》,金庸索性打破传统,正面写一个英明神武的皇帝。《鹿鼎记》的故事,以反清复明为背景,但是这次皇帝是可敬佩的、有远见、有社会责任感的英雄人物,反清侠士却以韦小宝这个胸无大志的市井人物为首领。英明君主日渐把国家带上繁荣稳定的轨道,反清侠士却窝里反闹得不亦乐乎。
  康熙是《鹿鼎记》的真正主角。《鹿鼎记》以讽刺手法写反清侠士,揭穿他们不过是凡人,也为名、为利、为地位面子、为女人明争暗斗,也搞政治阴谋、弄权术,也腐败得可以。正义凛然的大侠陈近南失诸愚忠,裹在一片浪漫气氛之中的白衣尼九难,只差一线便沦为可笑。
  但写康熙,金庸没有使用讽刺手法,一部《鹿鼎记》是康熙皇帝的成长经历,从爱玩好胜的“小玄子”,经过磨练、克服困难(如杀鳌拜)而渐渐成熟,天威日重,终于成为忧国忧民、爱护天下百姓的一代明君。尽管金庸借韦小宝之口,开玩笑称他为“鸟生鱼汤”,这仍看得出是典型的描写英雄的手法。
  金庸利用小桂子与小玄子之交,去塑造康熙的有真感情。
  有人情味的形象。他跟韦小宝的友情,增加读者对他的亲切感,他对建宁公主的兄长之爱、对太后的孝心,特别是五台山上、清凉寺中,会见顺治痛哭失声、恋恋不舍的儿子渴望父爱之情,都令人感到康熙不但是个有血有肉的人,而且是个深情的人。
  到后来,他治理国家,处处表现着气度和智慧,阅奏章报告台湾台风灾情,竟“泪光莹然”,要裁减宫中衣食赈灾,悲天悯人之心,与红花会群雄抢军响救济黄河灾民比较,同一样是侠义心肠。
  康熙不是侠士,但在金庸笔下,他却是个“为民造福、爱护百姓”的人,切合郭靖所订立的“英雄”定义。
  正如乔峰、郭靖、陈家洛等侠士英雄,康熙也有他的使命,就是治国安民的使命。他并非以武功完成使命,而是运用才智、权术、驾驭人的手法。他任用小人,用卑鄙的秘密情报员,显然并不如典型侠士英雄那样决绝地坚持道德完美主义,但他们不能完成救国使命,至多能像郭靖那样,做到杀身成仁,而康熙却能做到他治国安民的使命。
  康熙与韦小宝差不多最后一次会晤时,对韦小宝说:“我做中国皇帝,虽然说不上什么尧舜禹汤,可是爱惜百姓,励精图治,明朝的皇帝中,有哪一个比我更加好的?现下三藩已平,台湾已取,罗刹国又不敢来犯疆界,从此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天地会的反贼定要规复朱明,难道百姓在姓朱的皇帝统治下,日子会过得比今日好些吗?”
  从这个角度看,谁说康熙不是英雄?不过他是个成功的英雄。他不是侠士而英雄;在金庸笔下,他是统治者而英雄。
  “行大事不拘小节”的康熙皇帝,在人格上、道德上或不如宁为玉碎的乔峰,然而在金庸笔下,乔峰只能以悲剧收场,康熙却一直伟大下去。这说明了什么呢?郭靖若面对乔峰、面对康熙,又有什么话可说?
  或许要问金庸,在乔峰与康熙之间、在侠士与统治者之间,谁是他所选择的理想典型,谁可以做更大的英雄,他会认为这个问题没有多大意义,英雄是多种的,生而为统治者,跟生而为与昏庸的统治者作对的侠士,都可以各尽自己的能力,做到最完善。
  但从《鹿鼎记》中,我们的确可以看到金庸对统治者的态度有所改变。《笑傲江湖》里的一切政治活动无非是一个目的:个人野心;一切政治人物,到了独揽大权之际,都会失去智慧。康熙皇帝却完全不是这样。

韦小宝

  关于韦小宝,不知多少人写了多少文字赞扬及分析,我对韦小宝没有太大的兴趣,我对这个人物的意见,相信三言两语便可说尽。
  正如康熙是个经过美化的君主,韦小宝是个经过美化的个人。康熙十四岁已经办事十分精明,金庸大幅描写;康熙利用秘密警察卧底,刺探韦小宝的私隐,金庸以暗场交代。同样,韦小宝的毛病被写成无伤大雅,他的为朋友、仗义疏财得到大幅渲染,每个人都喜欢令自己开心的人,韦小宝这个人物极具娱乐性,读者自然觉得他可爱。
  据说,《鹿鼎记》连载之初,很多人对韦小宝十分反感,这无非是习惯及期望问题。金庸小说的主角,从第一本开始就是不少读者能够代入的英雄侠士,忽然之间出现了一个污言秽语(旧版更脏一点),总不学好的坏品行少年,自然无法接受。
  但到如今,“韦小宝”名头响当当,没有看过《鹿鼎记》的人都知道他是谁,这种反感便不会出现了。
  韦小宝过去难以接受,现在大受欢迎,也显示出这十多年来的社会态度转变。过去的读者比较纯情、理想化,受不了韦小宝的犬儒幽默,现在的读者现实得多,他们未必欣赏犬儒幽默,但韦小宝的故事是个穷人发达的故事,事实上,“所有人都爱听成功史”,韦小宝的什么“反英雄”角色、“反讽意味”、犬儒幽默都被淹没,因为他赖以成功的因素,包括泼皮无赖、不怕闯、贪心、精灵、懂得作弊、花钱、奉承、虚伪,顽强的生命力和自信,根本是视作当然的求存之道,反而,像韦小宝那样富贵而不忘本、有好处不吝分给朋友的人太少了,他的所谓“毛病”不成坏处,他的好处是罕有而实际的品德,韦小宝又怎能不是现代香港英雄呢?不过,有这个发展,金庸可能当初也料不到。
  金庸在“韦小宝这小家伙!”一文之中,很清楚表明他很喜爱这个他笔下创造出来的人物,他说,韦小宝的行为及代表的风气实在不足法,但中国人重感情而不重原则,他也是基于感情因素偏袒韦小宝、纵容韦小宝。
  当然金庸不赞成韦小宝的行为,韦小宝最大的本领是“揩油水”,最可爱之处是把得来的钱财,抽出一部分分给手下,在香港来说,前者是贪污,后者是行贿,金庸多年来出任廉政公署的咨询委员会,又怎能赞成或同情这种行为?
  金庸喜爱韦小宝,对他偏袒及加以纵容,是因为他能够从康熙的角度看韦小宝。
  康熙喜爱韦小宝而纵容他,因为康熙自信十分了解他,自信有本事管得住他,大事上不会让他作反。
  小事上可以随他胡闹,反正他有娱乐性,又对自己忠心,又可以为自己办一些无法让别人办的事。换句话说,他可以享受韦小宝带来的乐趣,因为他知道自己控制得住韦小宝,不会让他造成不愉快事件。
  康熙一直派人暗中监视韦小宝,到最后关头才森然告诉他,早已知道他是天地会的香主。韦小宝吓出一身冷汗,承认什么都在康熙的计算之中,康熙又有什么不放心?正因如此,他才能够说:“这小子便有千般不是,对我毕竟有忠爱之心。”
  《鹿鼎记》的世界里,只容得下康熙与韦小宝的配搭,余者皆是跑龙套。在权术至上的人治世界,英明君主跟丑角真是最自然的配搭,而英明君主永远相信自己控制得住丑角,我相信这种配搭,在别的故事中,甚至在历史上,是个危机四伏的配搭。
  由我来评《鹿鼎记》,本来颇不适宜,因为金庸的意思是写一些很中国人社会的东西,而中国人社会重人情、不重视规则,我不能不承认我是个不能忘记原则的“冷酷的人。”

段誉

  段誉是个值得羡慕的人,不因为他贵为王子,而是因为他乐观豁达,恒常以欣悦而仁爱之心看世界万物。他对周遭环境的人物,永远是抱着善意的好奇,对自己完全不自觉,不但对自己的性命不过分在意,对自己的所谓风度形象也毫不在意。
  他被木婉清绑在马匹后在地上拖,弄得头破血流、衣衫破烂,竟然露出肱股,但他除了感到这样子走在姑娘面前未免不雅之外,并不怎样在意别人会不会耻笑他,他屡次弄得十分狼狈,又被人捆绑、又掉下泥井,像个滑稽小丑,然而他在滑稽之中,有不可磨灭的尊严,事实上,正因他的尊严来自内心,根本与一时的外表及处境无涉,他的处境无论怎样可笑,都无损他的尊严。坐在玉堂金马之上,作出尊严之态是很容易的,像段誉那种不自觉的尊严才最难得。
  最不自私的人,有时也会自我中心,但段誉随时随地可以忘记自己,甚至采取客观态度反观自己,觉得自己可笑,他中了剧毒,要设法逃出无量山搬救兵,不幸掉下谷中,全无出路,他自忖没法活命的了,但看见谷内景致幽雅迷人,月色溶湖、丛花吐艳,竟然高兴起来,感到葬身于此,实在无憾。
  他被鸠摩智绑至燕子坞,要在慕容博墓前焚化,鸠摩智武功绝顶,段誉又哪里逃得脱?但他有闲情逸致欣赏阿碧弹琴,焦急关怀的是别人的生命。很多人说段誉像贾宝玉,这说得很对,宝玉看龄官画“蔷”,看得入神,一时下雨,忙着叫人家避雨,全不觉自己也淋湿了。段誉是个真正相信平等的人,偶然记起自己是王子,也不觉得王子便得高高在上,被王夫人逼着种花,他觉这王子花匠未免好笑,阿朱扮了老夫人要他叩头,他就想向美丽的小姐叩头无伤大雅,十分应当。
  这人痴情,但对王语嫣的痴情,简直超过了个人性质,更像对抽象的纯美、对人生对爱情本身的痴情。人生多不如意事,能像段誉般超然,便是幸福。
  《天龙八部》最初连载之时,许多人都感到段誉活像《红楼梦》里的贾宝玉,一副贵家公子模样,又不通世务,又呆又痴情,把女子个个看作尊贵的神仙对待。
  段誉像贾宝玉,那是一点不错的,但他们两人真正相同之处绝非上述表面的几点。我总觉宝玉被人误解,段誉也是同样被人误解,挑最简单的一点说,宝玉并不是滥情,他欣赏的女子众多,但钟情的其实只有黛玉一个,他说得很清楚,那是“弱水三千,但取一瓢饮。”他欣赏众女之情,与钟情于黛玉之情,素来分得清清楚楚,有心人一眼便见。同样,段誉也不是滥情,他对王语嫣是始终如一的,对钟灵、对木婉清都不是一样。
  误会宝玉滥情,跟误会段誉滥情一样,是基于一般人很少感到对人有亲爱之情(affection),因此一切男女之间的亲爱之情都认为是爱情。但宝玉不是,他的性格中充溢着亲爱之情,用最自然的方式,毫不掩饰地表露出来,他从外面回家见母亲王夫人,就滚到王夫人怀里搂她的颈子。段誉在玉虚观外重见母亲,亦是亲热地伸臂围她的腰。搂她的颈。他哄母亲高兴,要陪母亲吃饭,这是他习惯了享受与父母之间的亲情,其他长辈对他也是一样,慈爱多于威严。他小时保定帝带他上拈花寺听黄眉僧说佛法,后来他身子充塞着真气,不知如何是好,也是保定帝带他上天龙寺求治,鸠摩智来生事,面壁参禅的枯荣大师就叫段誉坐在他身前,能自己高大的身子护着他。段誉跟宝玉一样,自幼生长在慈爱的环境中,对别人也是自然而然地发出亲爱之情。
  像宝玉一样,段誉的尊贵地位,对他产生的效果是对人随和平等。宝玉在大观园中为家里丫头执诸役,他没有觉得不妥,别人也没有觉得不妥,段誉钟情的是王语嫣,但是他对一切女子都自然感到要为她们服务,自己是否比她们地位尊贵的固然从不考虑,自己是否比她们本领高强也绝不多想,对他来说,男子生出来就是要保护女子的。
  段誉与宝玉最重要的相同之处是他们的真、他们的举止自然和诚实不作伪。宝玉与父亲游大观园,贾政说最喜欢稻香村的纯朴天然、农家风貌,众清客暗示宝玉附和,但他执意说稻香村不及潇湘馆及怡红院,正因在大观园之中,稻香村是堆砌出来的假纯朴,潇湘馆及怡红院的优雅富贵,反而自然。
  段誉被人视为疯子,正因他从不掩饰真正的感觉、从不介意以真相示人。他对王语嫣痴恋得失魂落魄,人家看不起他,他毫不介怀,他背负王语嫣脱险,忽然感觉肌肤相接,怦然动心,连忙打了自己一个耳光,王语嫣问他干什么,他承认自己太过下流,顾不得她听到之后会不会恼怒。其实他的“下流”,比道貌岸然作柳下惠之状的“君子”皎洁得多了。
  但宝玉与段誉也有很大的分别。宝玉生长在“除了门口的狮子没有一处于净”的贾府,一来身在锦绣业中,酬酢不断,未免染上纨绔子弟的习气,也有些宝贵人家少爷的架子气焰,他对贾蔷便是;二来贾政之流,在这腐败的内涵,偏要加上堂皇的外壳,宝玉再纯朴自然也不免作伪,将天然的情感,分做可告人的与不可告人的两类。
  宝玉在大观园还算是诚恳的石头,一出了园子,串上薛蟠之流,就是眩人的宝玉了。
  段誉生在一个慈爱的环境,伯父固然是明君,父亲虽然艳事太多,但绝不是个坏人,而且段家虽然南面称王,行走江湖,却是依照江湖礼数,他们素不骄矜的态度,段誉自小习以为常。在一个可以说真话、人人都说真话的环境里,段誉不但习惯诚实,而且从来没有想过诚实是罕有的美德,就如他见惯了段氏的上乘武功,根本不把上乘武功放在眼内。
  他连王位都不放在眼内,知道了自己身世之后,他毫不隐瞒地告诉了保定帝,后果如何,他一点都不顾,在段誉来说,他什么都有,而在一切之中,他最重视的是仁爱、是亲情。友情和说真话,这就是他尊贵之处。
  段誉宅心仁厚,以仁爱心看万物及对待所有人,可说是他自幼生长在慈爱环境的后果,他是以爱还爱,他在家中是幼弱,到处被长辈保护周全,他看见比自己弱质的人,自然也产生保护照顾之心,挺身而出,毫不畏惧。
  段誉比宝玉更可爱,因为他有幽默感,他对人有礼,但却十分能够嘲笑自己。他的天地,充满可爱的事物,一本《天龙八部》,就数他笑得最多。一开头,就是他被无量派门人比武的滑稽样子惹笑而闹出事来。
  段誉与宝玉都是悟性极高的人,都能参悟禅机,段誉自幼受佛学熏陶,宝玉则是因生巨变而醒悟。结果宝玉出家,而段誉则做了大理皇帝,娶了不知几个妃子。
  段誉解不开苏星河摆的珍珑,金庸说是因为他爱心太重,不肯舍子。林黛玉死了,宝玉再无所恋;王语嫣活色生香,段誉又怎舍得放下?他的佛法,要来胡思乱想还可以,导他出家,却不可能。
  但是,他自幼所受的宗教熏陶,在他个性中起了两个主要作用,一是增强他慈悲仁爱之心,舍己为人的精神,其次是加强了他对世俗价值的不在乎。大理皇帝有避位出家的传统,皇位于大理段氏,如富贵于其他人一样,只是浮着,保定帝跟段誉说,我早已落发出家,不过国不可一日无君,所以暂时仍做皇帝。段誉继承帝位之后,与乔峰重逢,乔峰惊于他亲身犯险,段誉“嘻嘻一笑”(又笑)道:“小弟糊里糊涂,望之不似人君,哪里有半点皇帝的味道?”他根本不把自己的帝位看得认真,避位不避位,分别不是那么大。然而,结义之情,他是看得认真无比的,他的世界太多爱了,跟宝玉撇下的那个在礼数周周之下冷酷无情的家族,完全不能相比。
  令人感兴趣的是,成熟了、老了的段誉,会是怎样的一个样子?他父母双亡,结义兄长惨死,他与王语嫣建立起的是一个怎样的天地?我常想宝玉与黛玉若能强合,应该婚姻幸福和谐,但那是私人生活的美满,除了私人生活之外,段誉还要做好他的一国之君。

虚竹

  乔峰,段誉,一个是草莽英雄,一个是贵介公子,两人结为兄弟,本已奇特,但段誉再结拜虚竹为三兄弟,更加奇特。
  虚竹不过是个修为低浅、毫无见识的少林僧人,头脑既然笨钝,相貌更不吸引人。他长得“浓眉大眼,一个大大的鼻子扁平下塌,容貌颇为丑陋,僧袍上打了许多补钉,却是干净。”
  这样的一个人,又怎能练得高武功。成为“灵鸳宫”的主人、《天龙八部》的第三位男主角?原理就在他的名字上:他是如竹节中的空虚。
  《射雕英雄传》中,老顽童周怕通教郭靖“空明拳”时,首先向他解释“空”的妙处,打的譬喻十分生动。他说,空碗才能盛饭,空屋才可以住人,要是碗是实心的,就不能盛饭,要是屋子里没有空间,那就没有用处了,周伯通是全真派的,他所说的是浅易的道家思想。
  “空”与“虚”是一样意思。虚竹的奇遇,是从解破珍珑局开始的。段誉、慕容复、延庆太子皆是棋力甚高的人,但是正因如此,他们心目中都有先见,认为应该怎样下。虚竹根本不懂得棋,他心中一点关于下棋的概念也没有,他闭目乱下一子,志在搞局,不料反而下中了。
  珍珑局的解答也是从“空”着手:局内太多子便没有出路,塞死一片,拿走了这一大片棋子,局面便“豁然开朗”了。要活动,必须要有空间,竹节中空,是有空间,段誉满心仁爱,对万物皆有情,难分难舍;虚竹不只谦“虚”,他本来就是头脑空洞,因此才碰对了答案。
  虚竹的神功并非练来,而是逍遥子把自己的毕生功力灌注到他身上而成。虚竹本来内力低微,反而省了逍遥子一重工作,不必费劲把他本来的武功化去,这又是“空”的好处。
  乔峰是以无比的意志去改变社会现实,最为主动;段誉本着他的唐吉诃德骑士精神去干预侵略,虽然达不到多大客观效果,亦有主动成分。惟是虚竹,几乎是百分之一百的被动,正是他的无为,为他带来异乎寻常的成就。
  段誉以仁爱之心看万物、谦和有礼态度待万民,虽然表现得十分自然,事实上却是累代贵族教养的成果,他所流露的,是经过文化升华的感情。虚竹所流露的是赤子之心,他对万物对人所作出的反应,是出自天然本性、不曾加以雕琢过的反应(他自幼出家不算?--东方剑)。
  肉是鲜美的;虚竹被骗吃肉破戒,虽然心慌意乱,但深觉肉是鲜美。同样,他知道女色是出家人的大戒,但是在黑暗的冰窖中,当童姥把一个不穿衣服的妙龄女郎放在他怀中,他便自然而然地性欲勃发,舍不得加以自制。事后,他虽然深为惭愧,但绝对肯定那是极度快活的事。
  段誉见王语嫣,即时神魂颠倒,但无限痴情,自动经过教养的规律,表现为斯文高贵的仰慕崇拜,即使可笑,也绝对无可厚非。他把王语嫣当神仙供奉,甘自舍弃性命去保护她周全,欲念高度升华,因为段誉是个高度文化的产品,他是一块琢磨得晶莹光洁的美玉。
  “食、色,性也”,虚竹对“梦姑”的反应,是大自然规律本该如此,跟文化。
  社会道德拉不上半点关系,虚竹固然不是经过文化琢磨的“美玉”,连“浑金噗玉”也不是。在大自然的秩序中,玉与石、金与木,本来不分开什么是高贵。什么是卑贱,只分开什么是自然。什么是违反自然。
  虚竹自然而被动,他无意追求什么,但把他放在什么环境,他就接受容纳什么,不加在理论分析,也不会坚决抗拒,就算初时推辞抗拒,也不会抗拒到底。他做少林僧人,便接受少林清规戒规,已经破戒,方丈叫他回复俗家,脱离少林,他也含悲接受。他唯一的来自内心的推动力,只有他的良善心得。
  但这正是虚竹为灵鹭宫众女所爱,甘心奉为首领的主要原因:他谦虚良善,随和,尊重她们而不坚持己见。
  虚竹和段誉都是幸福的人,虚竹本来一无所有,但上天让他得到一切。段誉生来便拥有一切,然而他从头到尾,都对他的尊荣财富漫不经心,他唯一追求的是爱情。
  三兄弟中,是最主动的乔峰最苦。

慕容复

  《天龙八部》用了极多篇幅,铺下极长伏线去建立起读者对“姑苏慕容”的向往,由一连串似是受了“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手法对付的武侠人士究竟是否被慕容氏族所伤制造悬疑,又以不同的人的回忆、传说道出慕容氏族的点滴,更增加神秘感,令人觉得慕容氏不论男、女、老、幼,武功所学都超越凡境,而且女的绝丽秀雅,男的英俊挺拔,像是神仙中人。
  传说越出越奇,慕容氏始终不露面,直至故事引出自认与慕容老先生慕容博是知己之交的金轮法王鸠摩智,挟持着学会了“六脉神剑”的段誉,寻到风光明媚的燕子坞参合庄上。但是,即使到了参合庄,也不能见慕容氏任何一人的面貌,反而透过参合庄的规模气象,“慕容公子”如何受到慧婢及天仙似的表妹崇拜,进一步刻划出慕容复的王侯身分、出世奇才。
  “北乔峰、南慕容”,对于乔峰与慕容复两位齐名的英雄,金庸采取了相反的介绍手法。乔峰的出现几乎全无预告,但一出现即光芒四射,三两个照面已建立起他顶天立地大英雄的地位,轻易搏取了读者的全心倾慕。慕容复出现之前有那么令人神往的一番描画,但到终于露面时,原来却是见面不如闻名,慕容复不但不如传说那么本领超凡,甚至行事有违侠义之处,终于乔峰吐出“耻与他齐名”的批评。
  拨开了传说的色彩,慕容复不过是个志大才疏、可鄙复可怜的角色,不值得世人敬佩、不值得下属忠心,甚至不值得深闺弱女的倾心爱慕。
  他胸襟不如段誉、气度远逊乔峰、对武学了解渊博不如家中的表妹。他所有的是过人的自傲自信,他意图恢复慕容氏的大燕王朝,隐然以帝王之后自居,然而,他的本领虽然已是不凡,却还远远不足够令他达到复国的目标。
  慕容氏的“复国”大业始终不能获得读者同情,因为慕容氏的“复国”并非为了拯救斯民于水火之中,而是一氏一族的霸业雄心。但在这个范围内,慕容复比他父亲慕容博更低一个层次。慕容博眼光还远大一点,慕容复只是急于实现他的个人的帝皇梦。
  因此才有杀段正淳一干情妇(包括自己舅母)、投靠“恶贯满盈”段延庆、杀忠心属下包不同的一番妄为。杀害全无抵抗能力的妇女,令人不齿;杀害亲人,显见冷血;而且这番滥杀,全无意义,对他绝无半点帮助。投靠段延庆,奉段氏为君父,正如包不同所说,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事实上更可说是愚蠢行为。至于杀包不同,结果是逼走亲信谋臣。
  慕容复杀掉王夫人、逼王语嫣投井,对他死心、再失去一干忠心亲信,他身边再无一人可以助他一臂之力,只余一个阿碧,在衰草斜阳里看着他心智迷失仍不忘帝皇梦,为他伤心落泪。
  慕容复不是一个没有半点是处的庸才,金庸三番四次表露慕容复的才干武功,例如月夜荒山,无端介入三十六洞、七十二岛诸人的阴谋的一段奇遇,慕容复的眼光、武功、风度、处事谋略,一一表现得令人佩服。要是他不过是个蠢人、庸才、低能者,慕容复反而不会有这么大的震憾力,正因他有许多优点长处,他的走上歪路而终于毁掉一生,才分外令人惋惜,分外充满悲剧意味。

二 金庸的第二男主角

张翠山

  《倚天屠龙记》最有吸引力的男子不是主角张无忌,而是他的父亲张翠山,遗憾的是,这个典型的俊秀书生,虽然有令人动心之处,却始终摆脱不了世俗的局限,长久相处,恐怕忍受不了他的缺点。
  他最动人之处是他感情洋溢,容易动情,但在男女之间,又强行守礼自约。初次遇见殷素素时,他黑夜里从岸上看她作文士打扮,悄坐舟中,还以为她是男人,及至应邀上船咫尺相见,才知是女子,他“一愕之下,登时脸红”,来不及说一句话,立即已倒跃回岸上。
  急忙倒跃回岸上,受惊的缘故是害怕自己动心。殷素素处之淡然,放舟纵歌而去,歌词之意,约他次日晚上钱塘江上、六和塔下再会。张翠山找藉口赴会,实在因为已经被吸引,难以自己。
  再次会面,事先已知是女子,但上船之后,把持着问得一句姓名,殷素素回目一望,他“见她清丽不可方物”,羞惭起来,忍不住又转身跃上江岸,“发足往来路奔回”。见了美貌女子而受窘若此,真是腼腆书生,但亦如娇羞少女的流露真情,不能不令人心动,殷素素既然暗慕他风度翩翩在前,故意安排相邀相见在后,到此必然无法不对他倾心。
  然而,这个风度翩翩,感情冲动而律己严谨的书生,毕竟没有什么真正识见,他的反应都不离世俗成规。俞岱岩受了重伤,他悲愤起来即时要杀镖头都大锦,路上见灾民惨况,即时要都大锦拿出镖银救济。谢逊对张三丰表示不佩服,他怒气冲冲的要拂袖而去。海上黑夜同舟,无意接近了殷素素,他马上警戒自己要做守礼君子,正襟危坐;与殷素素合谋对付谢逊,又告戒她不可施暗袭,以免违反了“大丈夫所为”。流落荒岛,与殷素素订下姻缘,殷素素自伤过去作孽太重,他义正词严地劝她日后“改过迁善,多积功德”。
  凡此种种,确是一般正确反应,他亦未必不是真心,但亦无处不依世俗。到后来,指责殷素素之后自刎,仍是世俗。不过,那时死了,教人惋惜,若其时不死,殷素素日后必会被这酸秀才闷死。

金毛狮王谢逊

  “武林至尊,宝刀屠龙,号令天下,莫敢不从”——《倚天屠龙记》里最令人难忘的男子自然是金毛狮王谢逊,而真正配得上屠龙宝刀的人,也只有谢逊一人。他是全书最突出、最威猛、最令人叹服,也最令人惋惜怜悯的人物。
  他文武全才,博通古今,而且,与也可称为“文孝全才”的张翠山比较,张五侠马上显得迂腐拘束,而谢逊则见解独特,如天马行空。张翠山的学问是死的,谢逊的学问却充满生命力,充满了生命的炽热要求,也充满了生命的失落与愤怒。
  谢逊给人的压逼感,是他的杀伤力,以及在那股杀伤力背后的澎湃的悲愤怨毒。他的遭遇奇惨,但他报仇的手段也是奇惨,他对人世、对天地的主宰充满了愤恨,而这股愤恨,早已远远超出他个人的悲剧,变成了人神之间的对立,谢逊狂怒之时,大骂的不止是杀害他全家的成昆,而是令到这种事情能够发生的“贼老天”。谢逊是个叛徒,他反叛的不但是杀害他全家的师父,更扩至人间的伦常道德成规。制订这些成规的“圣贤”,这些圣贤及天下人所尊崇倚赖的万物主宰。
  金毛狮王确是“狮王”,他不但有雄狮一般的杀伤力,同时,狮子是百兽之王,谢逊在发挥他怒狮一般的杀伤力时,使人不但感到他的残忍,也感到他的威严。
  谢逊恨得深,想得远,也爱得极深。他对张无忌的爱亲如父子,但他给无忌的爱,远远超过一般父亲对儿子的爱。他就是这样,什么都超越平常人之所能,似乎金庸有意创造的,不是一个普通英雄好汉,而是一个近乎神话式的英雄,像希腊里偷火的普罗米费奥斯、像古代中国神话时射日的后羿,那些不顾后果,敢胆向诸神挑战的英雄。
  最近,无意中找到一本《三剑楼随笔》,那是三十多年前,“百剑掌主”、梁羽生及金庸合作写的一个专栏的文章。
  其中有两篇是金庸谈美国小说名著《无比敌》,一读之下,恍然大悟,原来《倚天屠龙记》里震撼心弦的人物“金毛狮王”谢逊,是从这里来的。
  我素来不喜欢美国小说,像《无比敌》那种深奥巨著尤其敬而远之,看了这两篇文章之后,好奇心大炽,几乎马上要找原著来看看,不过,想了一想,还是放弃这个“宏愿”。要了解金庸怎样写谢逊,看这两篇短文可以了。
  为什么说谢逊是从《无比敌》来呢?金庸介绍这本书的内容说:“故事是说一个捕鲸船的船长亚海勃找大白鲸无比敌复仇的经过,他曾被这条白鲸弄得遍体鳞伤,还失去了一条腿,因此他如痴如狂的追踪这头山一般的白色鲸鱼,他这种疯狂的复仇欲望传染给了全船的水手,终于造成了一个大悲剧………这正是谢逊和成昆的故事。但是金庸所吸取的,并不是《无比敌》的故事,而是使这个故事感动人的感情。金庸指出,这本小说反映它的作者的环境与心理状态:“曼尔维(作者)由于接连的失望与挫折,对于社会与周围的人怀着一种愤激之情。”这种愤激之情、“极度愤慨与拼命以赴的精神”,给予《无比敌》磅礴的生命力,而金庸就偷取了这一点火种,点了谢逊的灵魂。
  然而,金庸对于《无比敌》不是完全满意。他认为捕鲸船长亚海勃的悲剧,虽然的确可与伊迪普斯、李耳王、奥赛罗这些古典悲剧相比,同是“和命运奋战,但终于遭到毁灭”,但是由于《无比敌》描写的“不是人类生活中一种真实的现象,白鲸只是一种虚幻的东西,因之艺术力量不免受到损害。”
  他要为谢逊创造一个真实、在人类生活中的躯体,给他人类生活的悲惨遭遇,使读者更容易产生共鸣。
  金庸要给予谢逊一些极悲惨的遭遇,作为他的愤激之情的来源。金庸采取了最聪明简单的做法:他索性借用作者曼维尔经历的一些特色,首先是他的悲惨家庭生活,其次是他因对宗教怀疑而感到的痛苦。
  “他从小受宗教的熏陶,但逐渐逐渐,他对上帝与善恶的道理起了怀疑。为什么命运这样残酷?为什么世界上的事情与圣经中所说的是这么大不相同?”
  金庸把这些经历中国化,使读者更感亲切。谢逊跟张翠山辩论是非善恶,张翠山说:“人之异于禽兽,便是要分辩是非,倘若一味恃强欺弱,又与禽兽何异?”谢逊反驳说:“当今蒙古人做皇帝,爱杀多少汉人便杀多少,他跟你讲是非么?”张翠山说:“蒙古人暴虐残恶,行如禽兽。”谢逊又反驳:“从前汉人自己做皇帝,难道便讲是非了?岳飞是大忠臣,为什么宋高宗杀了他?…昏庸的是南宋皇帝,但金人、蒙古人所残杀虐待的却是普天下的汉人。请问张五侠,这些老百姓又作了什么恶,以致此无穷灾难?”
  在谢逊的残暴中有很深的悲天悯人,他的残暴根本是来自对痛苦的反应,这也是从《无比敌》来的灵感,金庸认为作者曼尔维“在剧烈的痛苦之中,迸发了强烈的反叛。”而他所创造的船长的灵魂,“是一个叛逆的灵魂,心灵的深度充满愤恨与反抗。”
  谢逊凶狠,但读者敬佩他。同情他;这也正是金庸指出《无比敌》的读者对船长的反应:“这位船长由于愤恨与复仇欲而变成了接近疯狂。”(谢逊也间歇疯狂发作)“然而我们在读这本书的时候,不自禁地佩服他,同情他……”
  《无比敌》难读,《倚天屠龙记》十分易懂,因为金庸给予谢逊一个任何人都很容易明白的具体原因感到悲愤,就是他全家被师父成昆所害,使他疯狂地四处奔走去把成昆找出来,跟他作一死战。武功高强,甚至身材魁梧的成昆,是谢逊的“无比敌”。
  谢逊的灵感来自《无比敌》,他的金发碧眼,可能就是纪念他的艺术来源,《倚天屠龙记》的大海飘流挣扎场面,可能亦是受这本小说影响,但是谢逊的收场完完全全跟《无比敌》不同,他的故事另有一层意义。
  船长亚海勃最后找着无比敌决战,结果酿成悲剧,捕鲸船被掀覆,船长与全体水手葬身海底。谢逊与成昆的最后决斗,虽然也是两败俱伤,但是却不是同遭毁灭。谢逊指着成昆说:“成昆,你杀我全家,我今日毁你双目,废去了你的武功,以此相报。师父,我一身武功是你所授,今日我自行尽数毁了,还了给你。从此你和我无恩无怨,你永远瞧不见我,我也永远瞧不见你。”
  以他两人之间的深仇,以此化解,可说是十分宽大。谢逊与成昆不是以同归于尽终场,而是以宽恕与重生结局。谢逊为爱心与慈悲佛法所感动,透过忏悔赎罪,终于获得解脱与平安。《倚天屠龙记》虽然描写仇恨及激愤之情,真正的主题还是“宽恕”。
  谢逊“移植”十分成功,金庸创造了一个令人难忘的独特人物。但是,这项“移植”也不是完全没有弱点的。过去,我多次思索谢逊这个人物时,老是有一个迷惘之处,就是觉得他感情十分真挚,但他的遭遇似乎不能解释他那种愤激。他全家被杀,仇恨之心应是具体地针对仇人成昆,愤世疾俗、指责神灵,通常是对蒙受冤屈及不公平待遇的反应。这种愤恨,与针对某个仇人的仇恨是不同的。
  根据金庸的文章,《无比敌》作者曼维尔本人少年时因对笃信的宗教发生怀疑,终至幻灭而深受痛苦,这种痛苦使他满腔怨愤,加上他的家庭悲剧,个人命运坎坷,使他更加偏激。
  要是谢逊的遭遇是属同一类,他的感情便可解得多了。

张三丰

  金庸写张三丰,由十来岁的少年写到百岁的武林泰斗,但令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他携张无忌到少林寺求医被拒那段。
  那时张三丰九十岁,是地位崇高的武当开山祖师,他以谦虚的态度,来少林寺叙故人之情,为的是救一个无辜稚子的性命,又主动提出以自己所参悟的九阳真经作为交换,不仅合理,实是对少林派有利,但是少林只是不肯。不独不肯,而且还对张三丰毫不客气,口口声声说是碍于少林几百年规矩,连寺门也不让他进去,以“少林弃徒”的身分视这位一代宗师,可说是当面侮辱,但张三丰只是忍着气,低声下气地继续请求,那当然是为了无忌之故。
  一位年纪这么大的老人家,到了那个地步,还要受一些那么心胸狭窄和没有见识的人傲慢对待,那是多大的委屈。张三丰不但要接受这个委屈,还要接受受了委屈也救不到无忌的失望。令人十分难过。
  我记得我八九岁时,有一次母亲要带我去买一双上学穿的皮鞋,找了几间都没有适合的,后来到了一家叫“占飞”的店子,有一双放在高处的似乎适合,母亲便请售货员拿下来让我们看清楚。售货员十分傲慢,望也不望我们一眼,毫无挪动的意思,母亲用恳求的语气再说:“请你拿下来吧。”我登时心中大怒,这是什么人!竟让我妈妈受这样的委屈去求他!当时苦苦忍着不出声,只因为不想为母亲再添麻烦,但这件小事,不知为什么,一直难以忘记。
  后来长大了,到了这个年纪,大大小小的委屈都不知受了多少,看张三丰上少林寺这段,不由得又是心酸、又是感叹。
  强如张三丰,受到举世尊敬如张三丰,即是甘受委屈恳求,也会遭人拒绝,人生又哪能避免失意挫折呢?
  金庸笔下的张三丰,是他小说中最多不如意事的前辈高人,以这样的方法写几乎是神仙中人的“张真人”,真是特别而特别感人。他八十大寿,三徒弟俞岱被在短短数天内,当众自刎惨死,(不知是盗版商的问题还是吴女士的问题,应该是五徙张翠山--东方剑)他在咫尺之遥而相救不得;张翠山遗下唯一骨血的一个小儿子身中毒掌,他又无法医治。他热泪滚滚下,哀呼宁愿自己死了好,教人大骇,又大感不忍。
  张三丰创立武当派,当年是受一个无名妇人所激励。他本来持着郭襄所赠的手镯,要去投奔郭靖、黄蓉,途中碰到一对年轻夫妇,妇人正斥责丈夫没有志气,一味思算倚靠岳父;他顿时领悟到自己处境也是一样,于是取消了投奔郭家的念头,寻求独创门户而去。
  然而,张三丰到了晚年炉火纯青之时,所创的太极拳、太极剑,却是柔和到极点的武功。如假包换的“面面俱圆”,完全没有棱角,完全圆浑自然,威力发挥于无形,正好反映出他随和谦厚而朴素自然的性格。这些绝顶武功,绝对不是心存意气之争的人所能创出来的。
  张翠山偷窥张三丰空临“丧乱帖”,创出以相传“武林至尊,宝刀屠龙……”二十四个字组成的一套绝世武功,那是“惊天地而泣鬼神”之作,由张翠山在峭壁上写出,连谢逊也甘拜下风。这是绝世神功,但是刚猛,锐不可当的武功。
  到了张无忌临阵学太极拳、太极剑,张三丰的武功已是完全没有丝毫火气,显示他的随和忍让,又更进一步。
  可是,人生就是这样,多么忍让,仍须再忍让,人生的失意失望,总是一波又一波。张三丰百岁之上,还得接受宋青书杀叔等等劣行的打击,要亲手击毙这个本来全体寄以厚望的第三代传人。
  在这没完没了的重重打击之下,张三丰仍是个乐天而慈爱的老人家,对生命仍是持着肯定的态度,这该令多少稍受折辱即消沉于怨愤之中的人感到惭愧?

丁春秋

  “星宿老怪”丁春秋是《天龙八部》里星宿派的祖师,也就是阿紫的师父。这星宿派行事完全不照武林常规,不讲究同门情谊、辈分尊卑,也不讲究对师父尊敬,根本没有“忠义”的观念,总之谁的武功最高,谁就可以当“大师兄”、“大师姐”,对其他同门行使生死予夺之权。因此,星宿派弟子各自秘密练功,个个学得阴险歹毒,内部权力斗争,惨烈无比。这一切规格,都是丁春秋所造成的。
  丁春秋出现之时,门人为他制造威风,又是丝竹、又是钟鼓,吹吹打打地开路,齐声呼喝:“星宿老仙法驾降临中原,快快上来跪接!”还有人齐声“恭请星宿老仙弘施大法,降服么妖小丑!”
  星宿老怪的确是武艺非凡,一呼哨便震倒几人。此时,随行弟子马上齐声称颂:“师父功力,震灿古今!这些叫化儿和咱们作对,那真叫做萤火虫与日月争光!”各式肉麻夸大幼稚的奉颂言词,此起彼落,谁人奉颂得越厉害、越高明,就越得到丁春秋的欢心,阿紫得他宠爱,主要是她能诌谀奉承得别出心裁,比其他弟子高明数倍。
  金庸写星宿派,用意显然在于讽刺世上一干无耻之徒,专靠吹牛皮、拍马屁,诌谀有权势的人,企图得到好处。写丁春秋的用意,便是在于刻画某些有权势的人如何爱听人奉承,一点不觉得他们的言词肉麻,反而觉得理所当然,奉承的话稍弱一点,也会感到不满。
  丁春秋绝不是笨人,他相貌堂堂,武功别创一格,威力惊人,但偏偏多荒唐的奉颂也受用天比,反映出一些所谓“高人”的寻常弱点,丁春秋的典型一路发展下去,变成任我行、变成左冷掸、变成神龙教主洪安通,有非常重要的寓意。

任我行

  任我行原是个令人心折的人物,连令狐冲也觉得他“谈吐豪迈,识见非凡,确是一位生平罕见的大英雄、大豪杰”,虽然先前见他对人手段未免过分毒辣,但倾谈之下,便渐渐相信“英雄处事,有不能以常理测度者。”任我行的魅力,可以想见。
  他并不只是一个武艺高强的邪教教主,而实在是个不平凡的人。在西湖底一困十二年而保存理智雄心,显见耐力之强;一脱困便着手恢复教主地位,短短时间内取得优势,显见手段谋略高明,他对少林寺方证大师说出他“佩服的三个半人物”,头一个便是夺他位、囚禁他于黑牢中的东方不败,又以武功高而“心地慈祥,为人谦逊”之故佩服方证大师,显见他胸襟识见不凡。这人虽然叫做“任我行”,名副其实的自大狂妄,专横骄做,却不是只一味自大。
  任我行的城府之深,见于他故意把“葵花宝典”送给东方不败,引他沉迷其中,他对人性反应了解之深、计算之准,也算惊人了。
  但是以这样不平凡的一个人,最终还是掉入最庸俗的陷饼:他自己鄙视东方不败弄出来的一套肉麻歌功颂德的规矩,但一旦自东方不败手中夺回大权,很快便改变心意,对下属的谀词十分欣赏,比东方不败犹有过之。
  他初次重上黑木崖,听见上官云跟他请安,说什么“教主千秋万载,一统江山”,但到后来,他称雄称霸,率教众到华山之巅,要五岳派向他臣服,上山之时鼓声号角声吹吹打打,又有一大堆人齐声呼喝道:“日月神教文成武德、泽被苍生任教主驾到!”俨然是皇帝驾临的声势排场,也就是跟星宿老怪丁春秋的排场大同小异。
  但是,两个故事有一个分别,是我认为值得注意的,就是“权力使人腐化”的寓意,在《笑做江湖》十分清晰,在《鹿鼎记》则不见。
  任我行打败了东方不败之后,在黑木崖上接受教众札拜,任盈盈走了出去,跟令狐冲说,她觉得一个人的武功越练越高,名气越来越大,“往往性子会变”,虽然他自己不知道。
  失势的任我行讨厌人奉承,但夺回权力之后便变了,这就是权力的腐化作用。
  令狐冲自是憎厌奉承制媚的言词,他的看法,更加深入,就是这种行为,其实对双方都是侮辱:“言者无耻,受者无礼,其实受者逼人行无耻之事,自己更加无耻。这等屈辱天下英雄,自己又怎能算是英雄好汉?”
  不过,《笑做江湖》到底是宣扬侠义英雄理想的一部小说,大凡违背这种理想的行为,金庸都透过各个人物之口,加以批评,但现实世界当然不是这样的,现实世界讲的不是理想,而是成功之道,而小人物的成功之道,往往是靠大量的吹牛皮、拍马屁,《鹿鼎记》写的是现实社会的人生百态,因此就不大谈理想了。
  韦小宝就是最擅长拍康熙的马屁,但是《鹿鼎记》丝毫没有指责他俩“言者无耻,受者无礼”之意,那是什么原因呢?
  我看原因起码有三个。一是任我行、洪安通所受的诌谀,是他们“逼人行无耻之事”,所以“自己更加无耻”;但韦小宝出于自愿,并非康熙所逼。二是康熙与韦小宝君臣投缘,拍拍“鸟生鱼汤”马屁,有娱乐价值而无伤大雅。三是康熙是英明君主,任我行权力一大,性子就变,康熙权力怎么大,到底是鸟生鱼汤,圣断当然不受影响,性子更绝不会变。

东方不败

  东方不败是个成功的人物。读者在现实生活差不多没有可能碰到这样的人,世上亦不可能有“葵花宝典”那样的神奇功夫,至于“挥剑自宫”是否能令男人变成比女子更女性化的人,至低限度有很大的疑问。然而,东方不败极有真实感,闺房绣花一段惊险情节令人寒意顿生,正因为读者感到,世上是有这种可怕的人的!这就是东方不败成功之处。
  东方不败处心积虑夺得权位之后,又为钻研邪门武功而放弃权力。他夺权的故事其甚为寻常,其时任我行为“吸星大法”着谜,连小姑娘也嗅出的阴谋气味,他也懵然不觉,东方不败乘机发动叛乱,擒住任我行顶囚之湖底黑牢,整个过程并非艰难。夺权之后,东方不败的“治教”法宝似乎只有两样。
  一是“三尸脑神丸”,一是装神弄鬼的一套威武仪式,东方不败的故事若到此为止,那就没有什么可观了。
  东方不败的不寻常处是他夺得权力之后,又对权力失去兴趣,一个人躲起来学做女子。大男人主义的作者读者,或会觉得这是不可思议的自我污辱,但是换一个角度看,这个得到了一切权力的人,人在高处不胜寒,为了超越自然,于是开始尽力追求一样他根本没有可能得到的东西,他的衣服再娇艳十倍,再努力绣花,也不能成为真正的女子,他对任盈盈说羡慕她是女儿身,是出于真心的话。
  要是女子恨不得自己是男儿的心情令人同情,为何男人渴望做女子的情形不同?去年刚出版了《香港》一书的著名英国作者珍·摩利士,原本是个男人,以原名赞。摩利士出版了不少烩炙人口的游记,他就是一生渴望做女子,后来经过一番内心挣扎之后,终于在贤慧的太太的了解及支持之下,接受了当时相当冒险的变性手术,他的经历,在著作《谜》之中,有异常感人的描写。
  表面看,东方不败令人毛骨惊然的地方,是他的性变态。
  一代泉雄,竟然引刀自宫,竟然模仿闺阁妇女,竟然与杨莲亭那样的鄙俗之人大搞同性恋!
  但是,东方不败真正令人心寒之处,其实还不是性或性变态的问题,而是他令人想到人治社会的可怕之处。
  东方不败自任我行手中夺权,论智谋武功,他都不比任我行逊色,事实上,任我行宣称,东方不败是他所佩服的第一人。但是东方不败夺得大权,树立威信之后,却由于迷上葵花宝典,无心处理教务,便把权力交给自己喜爱的杨莲亭,任由他胡作胡为。
  杨莲亭根本就是个贪心自私的庸碌小人,他的统治手法,无非是假东方不败之名,实行最原始的暴政,他所做的,无非是隔绝部下与东方不败见面的机会,然后假传圣旨,为所欲为,与历史上的宦官弄权,完全一样。
  接近皇帝的小人弄权,本来就是中国数千年来宫廷政治的悲剧,也是人治和极权揉合的典型悲剧,不但不断在中国历史上发生,同时也在大大小小的中国社会组织之中发生,当然也可以发生在日月神教之内。历史上的忠臣,以为清除了皇帝身旁的小人,问题便可以得到解决,殊不知真正的问题,其实在于皇帝身上、在于制度之上,小人得志,不过是投其所好,及利用制度的弱点。
  东方不败的忠心部下童百熊,以为只要找到东方不败,当面请示,便可以得到公道,只要他一知道实情,便一定不会容许教务恶化下去,但千辛万苦见到东方不败面之后,童百熊才发觉,原来是没有分别的。有些事东方不败根本知道,但知道不知道都是一样,东方不败也会让杨莲亭照做。
  东方不败可怕之处是他没有疯,他十分清醒,只是到了这个地步他最关心的只有他的个人喜好,他的部下怎样。日月神教怎么样,他已漠不关心。极权者可以这样冷静地自大狂妄,这才是东方不败最令人心寒之处。

左冷禅

  权力斗争的腥风血雨笼罩着整部《笑做江湖》,其中最血淋淋的场面,都是由一个人策划——就是五岳盟主、嵩山派掌门左冷禅。
  左冷禅的霸业野心是先使五岳合并为一派,由自己指挥,然后以此为实力,灭了敌对的日月神教,达到“一统江湖”的目的。当然,一统江湖之后,他就是武林首领了。
  为了这个目的,左冷禅布下庞大而长远的阴谋,包括多年前便秘密派弟子劳德诺投身华山派,作为卧底。华山派有卧底,其他各派自然都有。此外,他在每一派之中兴起分裂,协助服从他的一边夺权,例如华山派上代有剑宗、气宗之分,他就怂恿落败而被逐出派的剑宗传人,到华山向岳不群挑战。对其他派别,他当然也利用了相类的手段。
  对于坚决不肯臣服于他的人,左冷禅采用的是杀戮手段,或借名目明杀,加以结交邪派为名目,屠杀刘正风全家;或是乔装暗杀,例如蒙面拦途攻击岳不群夫妇及华山弟子;例如假扮魔教教众,在二十八铺布下埋伏,月夜携杀恒山弟子,使定静师太力战而死。后来在铸剑谷围攻定闲、定逸及恒山弟子,则是由乔装斗至露出真面目。
  总之,不能暗谋,便是明攻,务要得手,左冷禅是个不择手段向目标迈进的人。
  任我行称左冷禅为他“不佩服”的三人之中之首,他对左冷禅说:“你武功了得,心计也深,很合老夫脾胃,你想合并五岳剑派,才高志大,也算了不起,可是你鬼鬼祟祟,安排下种种阴谋诡计,不是英雄的行迳。”
  英雄也好、不英雄也好,只要达到目的,左冷禅可不在乎。但他终于在心计阴谋上棋差一着,输了给岳不群,封禅台上,他的假“辟邪剑谱”敌不过岳不群的真辟邪剑谱,惨然落败,落得为他人作嫁。
  不过,左冷禅不愧是左冷禅,他惊怒一瞬即逝,虽败也极力保持风度。而且,他始终不心死,仍图谋他日卷土重来。左冷禅是个可怕亦是可悯的人物。

向问天

  “天王老子”这个外号,再居傲霸道没有了。曲洋、向问天两个魔教长老,一左使,一右使,都是顶尖人物。向问天身材高大、面貌清瘦,一身白衣,重重敌人围困之中,犹不动声色,冷然凉亭独立,单是这个形象,已值十二分。
  在接着的群斗、突围、杀敌场面,金庸把向问天的神威凛凛描写得淋漓尽致,其实,金庸颇喜欢用以寡敌众的场面烘托出一个人物的神威,向问天被魔教正教合起来围困的情节,令人想起乔峰聚贤庄之斗,本来乔峰不必现身聚贤庄,而向问天凉亭受困,细想也未必完全合情理,但是两段情节都收到大大突出了主人公不凡气势的效果,在读者心目中留下深刻印象。
  基本相同的场面,同样气势如虹,聚贤庄的气氛是惨烈悲壮,向问天突围的气氛是诡奇悬疑;乔峰表现的个性是豪迈正义,向问天的豪迈中则透着凶狠不驯,他和令狐冲逃到深谷之中,饥饿起来,竟要找死人吃了充饥,真是骇人。
  乔峰聚贤庄之役的一个后果是与阿朱结为伴侣,向问天被围,一场恶斗之后结交了“手中无剑”,却声言要“拔刀相助”的令狐冲。他与令狐冲结义,反映了他重义气、赏识有义气的血性汉子,但是否同时也有利用令狐冲的成分,那就很难说了。
  向问天是个城府极深而懂得利用人心理弱点的人,他布下密谋,到梅庄救任我行脱离囚牢,令人不能不佩服,但也令人感到心寒,与这样老谋深算的人交朋友,未必会是很轻松的事。
  向问天是个出色人物,但是在梅庄救人一段,他与令狐冲相比,就显出他品格与气度的卑下了。令狐冲处处待人以诚,向问天处处窥探怎样摆布人,以达到自己的目的,但求达到自己的目的,像江南四友那样的人的死活,他无暇考虑,就算结义兄弟,总之委屈得到补偿,他便算是公道,虽然不能说他不对,但始终不是味道。
  向问天与令狐冲之间的基本分别是他们的宗旨不同。向问天要用手段,不能百分之一百诚信待人,因为他有目的要达到。令狐冲也有很渴望得到的东西,例如得师父把他重列门墙、例如救自己的命,但若要用违反他的原则的手段才可以得到,那他就宁愿放弃。
  所以,令狐冲不反对权力,但若要用违反原则的手段得到,他想也不会想,自然反对。向问天则不然,权力对他十分重要。他劝令狐冲加入魔教,与任我行三人称兄道弟,联手比肩,令狐冲心恋师门不肯,他就劝他说:“事在人为,正派中固然有好人,何尝没有卑鄙奸恶之徒?魔教中坏人确是不少,但等咱们三人掌了大权,好好整顿一番,将那些作恶多端的败类给清除了,岂不教江湖上豪杰之士扬眉吐气?”
  后来,他又再劝令狐冲说:“你若入了本教,他日教主的继承人非你莫属。就算你嫌日月神教的声名不好,难道不能在你手中力加整顿,为天下人造福么?”
  向问天这番说话,其意甚诚,显然,他救出任我行谋求夺回权力,正是为了这一番抱负,并不是出于个人野心,希望“千秋万载,一统江湖”,完成霸业。
  为了良善的目标、崇高的理想,是不是可以使用卑鄙的手段?这个问题,相信每个人的答案不同,亦未必只有“是”、“不是”两个答案,有些人认为,要看目标是什么、手段卑鄙到什么地步。但以令狐冲的个性,违反世俗礼教的事可以做,别人的褒贬可以不理,但违反原则的手段是绝不可以接受的,宁可不要性命,也不可以向威胁自己的人屈服,至于造福人群,他不相信自己有那个本事。
  向问天相信自己有那个本事,所以他认为应该忍辱负重。
  的确,有他在其中守护,任我行当权后的专横有所折衷,但是进一步的“好好整顿一番”、“造福人类”,谁知假以时日,向问天会变成怎样?

刘正风

  《笑做江湖》一开始便一个高潮紧接着另一个高潮,每个高潮都对全书发展有重大关系。刘正风金盆洗手正是其中的一个高潮。
  刘正风其人个性没有多大的重要性;金盆洗手是个寓言故事,说一个身分极高的正派高手,与一个魔教长老因在音乐上意味相投,结为莫逆,问题是,若是正邪不两立,世人应否容许这两人之间有私人友谊?
  金庸的答案是,世俗不容许这两人之间有私人友谊,因为以世俗的眼光看,首先就不能相信有人可以因音乐上的爱好而忘记门派之别,互相结交;其次,正派中人无论如何不会相信魔教的人会有诚意,邪教长老结交正派高手,必然怀着阴谋;其三,就算真的有诚意也不应接受,音乐是小事,正邪不两立是大事,因私交而忘却门派,岂非因小失大?
  三个理由中,最难解答是第三个。刘正风为曲洋辩护,他说:“曲大哥虽是魔教中人,但自他的琴音之中,我深知他性行高洁,大有光风雾月的襟怀”,是个“君子”。这个答案,众人只是将信将疑。
  但即使接受这个答案,第一第二个理由可以克服,第三个理由仍然存在。如果把第三个理由不狭窄地视为门派之见,而是正邪之间的界定与艺术的价值的互相比较,问题就更难了。
  金庸的立场很明显,他认为世俗的眼光浅窄,以门派之见否定艺术价值,这些成见,是基于俗人不能领略艺术的最高境界,只有领略过这种境界的人,才知道在崇高的艺术成就之前,任何派别都变得微不足道。
  可惜的是,以文字表达音乐境域的伟大,毕竟太困难了,即使高明如金庸亦未必能办到。刘正风与曲洋临死之前,最后琴萧合奏一次“笑傲江湖之曲”,虽然令人感动,但至于传达音乐的意境,仍是难免隔了一重。同时,金庸说的仍是限于门派之别,而不是善恶之分。为了艺术是否可以不顾善恶?刘正风与梅庄四友分别在哪里?这些问题仍是未有答案的。

曲洋

  曲洋所占的篇幅,比刘正风更少,但是这人的个性到底是怎样,对整个“金盆洗手”故事的寓意却有很大关系。假使曲洋真的如刘正风所言,是个有气度的高洁君子,那么刘曲之间的矛盾,只是在于他们不巧属于敌对的门派,像罗密欧与朱丽叶属于世代为仇的家族那样,一旦摆脱了背景,回复自我,便无阻碍,他们的私交造成悲剧,根源在世俗偏见,在于他们摆脱世俗的企图功败垂成。
  反过来说,要是曲洋这个魔教长老真的是个邪恶的人,魔教真的是个为非作歹的帮会,那么刘曲之间基于对音乐爱好的交谊,就变成一个艺术与道德之间的矛盾了。
  金庸显然无意把曲洋写成个奸恶的人。他仗义救令狐冲,临危出手救了刘正风;他不愿滥杀无辜,不愿介人五岳派的内务,以免增加刘正风的困难;他谈吐高雅,他有胸襟气度。他比起自称“正派”的人光明磊落得多。
  但是,曲洋自己又亲口对令狐冲说,他为了不服嵇康自称他死后“广陵散从此绝矣”,连气掘了二十九座晋以前的古墓,去寻找广陵散的曲谱,终于在蔡邕的墓里发现到。
  关于广陵散的传说很多,大部分都是浪漫多于真实。这个琴谱一直都有流传,“从此绝”的或是嵇康的版本,又或者是他所创的指法。据说,嵇康从来不传授此曲,后来,有门人窥探到他的秘密,原来嵇康弹此曲是慢二弦的,古琴有七弦,一弦最低音,把二弦调慢至与一弦同音,效果特别沉雄,但一弦又称为“君弦”,这样调弦可说是“以臣犯君”,在封建社会,这就是杀头灭族的罪名了。
  掘人坟墓不像杀人放火那么伤天害理,但无论如何与刘正风所说的“性行高洁,大有光风雾月的襟怀”格格不入,更大的破绽是,曲洋何以投身魔教,又成为长老?
  到底他别有苦衷,还是所谓“魔教”,本来就不是个为非作歹的帮会?
  《笑做江湖》的一个再三出现的主题是:邪正之分不是黑白分明的,正派中有坏人,邪派中有好人,表面好的人可能是坏人,表面坏的人可能是好人,好人有短处,坏人可能有可敬可爱的一面。
  但是,金庸并不是平均地处理这个主题,而是特别突出“正派”或“正人君子”的邪恶,对比之下,“邪派”便获得同情。刘正风金盆洗手,便是突出“正派”恶行的一大段情节。
  刘正风为了退出武林,金盆洗手,嵩山派弟子突然现身,捧着五岳联盟的盟主令旗,制止他洗手,并揭破他的真正意图,令他杀了曲洋表明心迹。他们一早预谋,暗中上下包围刘府,制服刘正风全家老幼,及所有亲传弟子,用他们的性命威胁刘正风就范,一场喜庆,转眼翻成惨烈的灭门屠杀。
  刘正风不肯屈服,眼看着儿子、女儿,夫人一一被处死,女儿刘青高声怒骂,被一剑由肩斜劈至腰,死状至惨,幼子不堪恐吓求饶。这种情面,绝无半点“清理门户”的味道,反而令人想起政治逼害、帮会仇杀,或是凶残的集体劫杀。
  金庸故意写成这样,就是引起读者疑问,手段如此令人不寒而傈的“正大门派”,能比他们口中的邪派魔教好得多少?
  赶尽杀绝。以强凌弱。逼人出卖朋友以求自保;魔教还未上场,读者激于义愤,同情刘正风,对正派中人大为反感,在加上其后出现的曲洋又这样不凡,“正派未必是好人”。“邪派未必是坏人”的观念就自然成立了。
  到后来,随着故事发展,读者渐渐明白,整件事原来是嵩山派夺权阴谋的一部分,跟“正邪不两立”一点关系也没有,正邪之分,不过是嵩山派乱人耳目的幌子。嵩山弟子,就是正派中的坏人,正派中坏人越来越多,魔教的一大堆江湖好汉反而加入真正好人的恒山派,最后的局面成为正邪倒置,其实又回复黑白分明。

岳不群

  岳不群作为“伪君子”的塑像,早已深人民间,这是金庸创造人物技巧高明的有力例证之一,然而,岳不群这个人,空有举世无双的伪装本领,到头来还是一事无成,身败名裂,或者,这是证明了“你可以暂时骗过一些人,但不可能永远瞒骗所有人”所言非虚吧。
  岳不群有“君子剑”的美号,他的言行举止,无不得体大方,处处退让,能忍受别人所不能而保持风度,教人佩服,谁知外表这样完美的人,才是最好恶贪婪的人,野心绝不在左冷禅、任我行之下,左冷禅明谋,岳不群暗夺,结果左冷禅空忙一场,竟落得为岳不群作嫁。这又印证了“伪君子”远教“真小人”可怕这个想法。
  但想深一层,这位伪君子的祖宗,其实也是白忙一场,胜了左冷禅,除了在一段很短的时日享有五岳掌门之名之外,他一点好处也没有得到,反而失去了令狐冲对他的感情。封禅台一役之后,岳不群不久便为魔教所制,被任盈盈迫着服下“三尸脑神丸”,他一心除去洞察他的伪装的令狐冲,但最后正因为擒住了令狐冲,被仪琳在情急之下误打误撞,一剑刺死。
  岳不群死时,妻女皆因他而亡故,连一直痴心敬慕他的弟子令狐冲也不齿他的行为。他出卖了灵魂,但同时失去全世界,实在是个可恨亦可怜的角色。
  如果做伪君子做到像岳不群那样,努力做伪君子就真是太愚蠢了。不错,做伪君子,在真面目被揭穿之前,或可得到许多人尊敬,但这些尊敬饿了不能吃、冷了不能穿,又不能兑现为真金白银,怎值得这么压抑自己去争取?“名”一字之累人真是太大、亦太浑不可解了。
  我觉得岳不群不是个有趣的人物,这个人物值得玩味之处是他与令狐冲的关系。岳不群是个彻底虚伪的人,令狐冲是个彻底真诚的人,一个真诚的人对一个虚伪的人感情这样深,照说必然吃亏,但令狐冲的连连吃亏,到头来反而得到好报,这不是金庸太乐观,而是真确的道理。

神龙教主洪安通

  金庸说,他在《倚天屠龙记》本来要写一个邪教,但写着写着,越来越对这个“邪”教同情起来,结果这教便不大邪了。他在《笑傲江湖》再奋力一试,但是“日月神教”结果不比明教邪了多少,反而因与正大门派的虚伪对比,变得乌烟瘴气起来更具人情味。
  金庸这个“心愿”,终于在《鹿鼎记》中达到:神龙教是个可怕的邪教,虽然不免仍有坏不透的好人,但基本上金庸对神龙教没有什么同情之意。
  神龙教主洪安通,是金庸小说中最霸气而丑恶的一名教主,他连面貌也比东方不败、任我行丑陋,比他们更没有文化,与阳顶天比,就更不用说了。但惟其如此,他的霸气也更加突出。他与任我行、东方不败及丁春秋相同之处是爱听奉承的谀词,以致属下为投其所好,发明一大堆肉麻的口号。在精神上,他应更接近左冷禅,他们两个都是以阴谋。组织政变。
  斗争获得政治权力的人。
  然而,洪安通及神龙教在《鹿鼎记》之中的寓言地位,远远不及东方不败及日月神教在《笑傲江湖》之中的寓言地位。
  圣明天子在位,神龙教不过是随时可以收服的余孽。在神龙岛,洪安通及他的手下俨然是个朝廷,但是在中原大地,神龙教徒只是神秘活动的阴谋分子。
  因此,洪安通令人注目之处反而在这个人物本身的塑造。
  这个霸气而对属下无情的丑脸魁梧老汉,确有他惊人的真才实学真本领。他强迫一个年轻女子下嫁,但又不能在性需要上满足她,却因此而对她更加迷恋;他的下属背叛他,他以骇人的生命力及意志,顽强周旋,是她的背叛,最后使这近乎魔怪的强人崩溃,这种种人性表现,才是洪安通故事慑人之处。

黄药师

  金庸小说所有女子之中,最幸福的一定是黄蓉的母亲冯蘅女士了,因为她有黄药师这样的人做丈夫(冯蘅因黄药师而亡,不知有何可幸之处?--东方剑)。
  黄药师上通天文,下通地理,博览群书,精通阴阳五行、奇门八卦数术,琴棋书画,更是无一不精,黄蓉随便乱学些皮毛,已经十分可观,黄药师本人如何聪明及有才学,就不难想像得到了,何况他还武功盖世,脐身一流高手之列?
  黄药师本人风流潇洒,口味高雅,单从他的武功已可见端倪。他的“落英掌”、“兰花拂穴手”追求姿态优美,“碧海潮生曲”更是寓武功于音乐。桃花岛的布局符合防卫,但表面上不露痕迹,但觉花木幽深,竟是园林艺术的上品。
  看他的布置,便知他的生活充满抚琴、吹萧、烹茶、观画、钻研学问种种情趣,“桃花影落飞神剑,碧海潮生按玉箫”,多么令人神往!
  他不落俗套,不为世俗思想所规限,他任性痴情而极度浪漫。妻子亡故,他恋恋不忘,十几年中,夜夜在她墓旁吹箫相伴,墓中供着的是他亲笔所绘的小像及最精巧的珍玩,他做了花船,思算携了她的玉棺,月夜出航,让海浪打碎船身,与她一同葬身大海,这是何等痴情,又何等浪漫。
  而且他的浪漫,不是做梦的少年的浪漫,而是一个懂得爱也懂得欲的成熟男子的浪漫。他的重视真情,一生渴望思念也在所不计。所以,他看见黄蓉深爱郭靖,难舍难分,他便共鸣而发出悲吟:“且乎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有这样的父亲而思嫁郭靖,黄蓉的口味实在不高贵。
  这样的人自是骄傲的,所以是“东邪”,而黄药师的缺点也太多太多,“伟大”、“英雄”、“完美”的这些字眼不能用到他身上,但这么多才多艺多令人倾心之处的人,有缺点又有什么关系?冯蘅虽然早死,但也应是值得的。

欧阳锋

  “西毒”欧阳锋是一个不容忽视的邪恶力量,使《射雕英雄传》平添不少紧张场面,写恶人的难处,是怎样把他们写得有分量,一味奸恶而缺乏个性,便无可观之处了。谁也不能说欧阳锋不够分量。
  “东邪西毒,南帝北丐”四人之间的关系是很微妙的,并不是一味为敌,而是敌对之中,也互相尊重大家同是武学宗师。数十年较竞的历史,由壮年而至老,或多或少都有感情,“老毒物”这个称呼,其实在贬斥之中也有不少亲切成分,欧阳锋侄儿到桃花岛求亲,更是证明他认为他与东邪“门当户对”。
  欧阳锋的“毒”,不单只在他所能的毒物,更在他的心肠,可以毒辣得完全无情无义可言。与杨康在桃花岛上杀害江南六怪,在大海上恩将仇报,暗袭重伤洪七公,都是毒得使人惊心动魄的情节,至于经瑛姑及黄蓉之手而传达到一灯大师手上的“割肉喂鹰图”,则是绝妙的间接一笔,显出欧阳锋满肚子毒计,所从来久远矣!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武夫,一生的主要目标,就是夺得“天下武功第一”的名衔,他的种种计谋,包括桃花岛求亲,都是从这个目标出发。
  但是,欧阳锋是有令人不能不佩服之处的,就是他的武功的确是了不起。他有用奸谋,但不用奸谋,他那姿态绝不文雅的“蛤蟆功”也不是任何人单独抵挡得住,最后的华山论剑,打败欧阳锋不但需要联手,而且是名副其实的胜之“不武”。
  欧阳锋的唯一弱点是他对侄(也是他私生儿子)欧阳克的感情。奇怪的是,关于欧阳锋的私生活,《射雕英雄传》说得很少。黄药师的妻子女儿徒弟、他所居的桃花岛,读者知之甚详,“南帝”出家前后生活及故事,也有很多描写,洪七公是王老五,但他主持的丐帮分量很重,唯独是欧阳锋,读者知道他来自西域,知道他私通嫂子,生下欧阳克,但仅是知道有这样的事。欧阳锋似乎一直独来独往,带去桃花岛的蛇啦,白衣美女啦,欧阳克死后都不见了。

洪七公

  洪七公若非贪吃,必然是个伟大而无趣的人。他正义凛然的告诉裘千仞,他手下杀过二百三十一人,但个个都是恶徒,死有余辜,他平生没有杀过一个好人;就算这是事实,这等自信道德上从来没有错,而进一步结论因此他有资格杀裘千仞,真是使人不寒而傈。世上最专横的独裁者,总是以为自己是对的。
  洪七公毫不专横,也绝非独裁者,他是一个典型的大节一丝不苟,其余便不拘小节的人物,不犯大错,不给他作大义凛然指责的理由,洪七公是个可爱的长者。他的贪吃及美食当前的猴急姿态,令人感到好笑,洪七公有此弱点,便不会变得不近人情了。
  事实上,他很有人情味,他明知黄蓉故意讨好他,使他答应教郭靖武功,但也不在意,照教如仪,让这对小儿女遂了心愿。他并不是一味出自好心,教穆念慈是出自好心,报答她好心救了一名丐帮弟子,但只教了她两三招,黄蓉郭靖学了这么多功夫去,一来因为他贪吃黄蓉的小菜,二来因为他着实喜爱他二人,而两人之中,他又喜爱黄蓉更多,因为她聪明伶俐,这样的徒弟,往往吸引师父一套一套功夫的教下去,欲罢不能。若洪七公正义感大于人情味,他就会欣赏正直的郭靖,多过古灵精怪的黄蓉了。为了郭靖,他大概不会承担这样大的麻烦,亲自跑到桃花岛去代郭靖求亲,但为了黄蓉,见她那么喜欢这傻小子,他就扮演郭家大媒去了。
  他喜爱黄蓉,黄蓉也是真心爱他,他被老毒物暗袭,身受重伤,明霞岛上,黄蓉悉心照料维护,犹如小孙女照料老祖父,亲情深厚,令人感动。
  其实,正是因为他是这么可亲可爱的一个人,所以他的正义凛然才分外使人肃然起敬,所以在他跟前,施以偷袭的欧阳锋,乘人之危的欧阳克,才显得那么卑鄙不堪。洪七公对裘千仞说的那段话那么有力,原因不在于洪七公是永远不会错的圣人,而是在于他极少板起脸孔教训人,连洪七公这么宽容的人也提出指责,裘千仞就不能不感到惭愧了。

段皇爷

  “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之中,“南帝”出场最后,是“压轴好戏”,同时道德层次也是最高。
  段皇爷段智兴出家为僧,前后是两个不同的人。段智兴是个熟衷名誉地位,自尊心极强的男子。像其他这样的男子,他因热衷追求名誉地位而冷落了所爱的妻子,当妻子因被冷落而恋上别人的时候,他的自尊心便大受伤害,使他陷入痛苦的深渊。
  他的遭遇,比平常的男子的遭遇惊心动魄,因为他是皇爷,因为他身怀一阳指的绝顶武功,为了破坏他夺得“武功第一”的名衔,他的对头裘千仞设下毒计,重伤他的妃子与人私通生下的儿子,结果,他被迫面对自己的人性卑劣弱点:他的妒恨,他不肯为情敌的孩子牺牲的自私心。
  可能正因遭遇异常,异常的震撼力使他选择了特殊的出路,他为自己的罪孽而仟悔,出家为僧。大理皇帝有晚年出家的传统,但段智兴的出家,最初可能像后来清朝的顺治那样,是为情出家的。
  一灯大师无嗔无欲,只有无穷的慈悲,及为人牺牲的精神,他的个人仇恨,早已化解,他不但宽恕了别人,也宽恕了自己。他叫瑛姑来刺还他一刀,报她丧子之仇,说他等她来刺,已等了很久,并不是因为他需要这一刀赎罪,而是他怜惜她年去年来,被报复心吞噬而不得自由,盼望她一刀刺了下去,这十多年的结就可以解脱了。
  其实,段智兴与一灯大师之间,是有关连的,两个他都是至情的人,不过段智兴的情是囿限于一己的蒙蔽的爱欲,而一灯大师的情是对一切世人的慈悲怜悯。总是凡俗之情最深的人,最有大彻大悟的可能,没有段智兴的情爱嗔欲,就没有一灯大师的舍己精神了。
  黄药师沉溺于自己的情爱嗔欲,西毒与北丐都似乎没有什么私情,一灯大师则是超越了私人感情的痛苦缚束。

老顽童周伯通

  老顽童周伯通是个危险人物,绝不能照单全收的,他当然有很多别人所无的好处,例如他毫无机心,更全无名利心,最后一次“华山论剑”,西毒北丐都已作古,中神通王重阳仙逝更早,黄药师等人故意不提他的名字作为补上,他居然丝毫不觉,使黄药师佩服不己,自愧不如。
  他最“危险”的地方,自然是他不受常规俗礼规限,不受任何人控制,行为完全不能预测,他凭兴与所至,喜欢做什么便做什么,有时不过是胡闹一番。令人大为尴尬,但有时却无意中闯下大祸,像与瑛姑的雾水姻缘便是,老顽童不听别人教训,自己也从不汲取什么经验教训,只是笼统地认定一切女人为可怕之物,太接近了会出麻烦,此外一概不愿深思。
  如果“人生目标”这样的字眼可以用于他身上的话,老顽童的人生目标就是“玩”。他的武功高强,因为他觉得练习武功好玩,他天生有学武的悟性,像“空明拳”那样的发明,就是细想道理高深、但对他只是显浅好玩的武功。
  凭着他大师级的武功,及一颗不折不扣的赤子之心,周伯通遨游天地,只将人间天地,当是一座供他嬉戏的大公园,他海上骑鲸,简直如神仙中人,至于出入皇宫内苑如闲事,对比之下,就不值一提了。
  老顽童一生就是玩、玩、玩,由高深武功的双手互搏,玩到小孩子的一文钱一个鬼脸玩具,永远兴高采烈,永远充满活力,永远充满好奇心,一刻不肯停下来。若问老顽童有什么成就、对社会有什么贡献,那就大大的问错了,他的生命正是与追求成就贡献的生命的相反。
  太注重成就贡献、太重视社会规律的人,往往一早便弄得暮气沉沉,古板拘束。自然,周伯通乱七八糟的玩闹,名副其实的“游戏人间”,未必是自由自在的最高表现,亦未必完全体现庄子的“逍遥游”精神,然而,在过于注重规则成就的社会里,老顽童周怕通的反叛实在可喜。

胡一刀

  “飞狐”原是胡斐的外号,但是《雪山飞狐》一书之中,胡斐这个名正言顺的男主角,光芒远远不及倒叙故事中的胡一刀和苗人凤,甚至不及胡一刀夫人,他们的英雄气概,令人悠然神往,他们的英雄事迹,令人百听不厌。
  有人把他们三人比作“风尘三侠”虬髯客、李靖和红拂,虽然不完全恰当,但二男一女,萍水相逢,肝胆相照,侠气若此,除了风尘三侠之外,也委实再找不到更恰当的比较。
  金庸改动了三侠之间的关系,美女改配了壮士,造成更突出的戏剧效果,阎基初见胡一刀,吓了一跳,只道是“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恶鬼”:“这人生得当真凶恶,一张黑漆脸皮,满脸浓髯,头发又不结辫子,蓬蓬松松的堆在头上。”
  跟着便看到胡夫人:“全身裹在皮裘之中,只露出一张脸蛋”——想来这皮裘大概像长平上华山里的那袭,是雪白的狐皮吧?——阎基见她“如此美法”,又吓了一跳,他是个粗鲁无文之人,哪懂得怎样形容?只觉这一男一女,就如“貂蝉嫁了给张飞”,古怪之至。
  苗人风也不像俊朗儒雅的李靖,他极高极瘦,面皮蜡黄,“一双破蒲扇的大手”,手掌瘦得只剩下骨头。胡一刀豪迈。
  胡夫人美艳,苗人凤却是沉默而寡欢,这三人组合成的图画,比起风尘三侠,又多了一分荡气回肠的意味。
  胡一刀与苗人凤祖上情仇纠结,但他两人只是初见。一见如故,但又得马上拼个你死我活,这的确是一种极端的境况。
  在极端境况之中,人的行为自不被常规所限,何况这三人并非常人?他们在短短的三天内,建立起别人以一生建立的交情,转瞬又变成生死相隔。胡一刀夫妇同死,苗人凤抱着他们的遗愿,一直孤寂地活下去,直至到他再见到他们的儿子。
  大概胡斐那一刀是应该劈下去的,苗人凤一定死得瞑目。

苗人凤

  胡一刀、苗人凤加胡夫人是一个令人喝采的三角。苗人凤、南兰加田归农则是一个令人叹息的三角。阎基以为胡夫人是被强盗掳了作押寨夫人的官家小姐,南兰正是如假包换的官家小姐,是苗人凤自强盗手中救出,委身下嫁。
  南兰下嫁苗人凤,是出于感激,也有许多英雄崇拜的成分,她其实还不如只见过苗人凤三天的胡夫人那么了解他和真正欣赏他的英雄肝胆。这是因为这“风尘三侠”是同路人,他不用开口多说话,胡夫人已在他处事的方式中,清楚了解他的为人。她看他与自己的丈夫过招,他两人互相识英雄重英雄,但南兰不懂武功,她只能企图从他的说话去了解他,但偏偏苗人凤是个沉默寡言的人。
  苗人凤也不是了解南兰,他只是真心爱她。她像是天上掉下来的一块宝石,他觉得幸运,他全心珍惜,但是他不懂得她的需要,就算懂得,他也不会知道怎样去满足她。
  这个沉默而武艺高强的人爱得那么深,在他对女儿的慈爱中才能充分表现出来。他被人陷害,先被一批敌人用毒粉伤了眼睛,继而另一批敌人上门寻仇,他忍着眼睛剧痛,小心应付来敌,还怕吓慌了刚睡着的小女儿,一面拒敌,一面柔声跟女儿说话,安慰着她,这个情景,不由得使人想起胡夫人来。她拍着初生的孩子睡,见窗外来了敌人,便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执了武器迎敌,三两下解决了敌人,孩子丈夫都没被惊醒。
  苗人凤最有英雄胸襟之处,是他能信任人。他赏识胡斐,虽然不知他来历,却毫不犹豫叫他帮自己挡住敌人,甚至把宝贝女儿交给他抱。程灵素替他的眼睛动手术,叫他把全身穴道放松,胡斐见程灵素拿了刀针走到苗人凤身前,忽然对她起疑,程灵素回头见他神色有异,会意而笑,说道:“苗大侠放心,你却不放心吗?”这就说明了胡斐虽然正直侠义,但苗人凤的胆色胸襟,根本不是常人能及。他与程灵素倒是颇为互相了解,可惜只此一见,便再会无期了。

文泰来

  少年看《书剑恩仇录》,爱不释手,对红花会十四侠甚为神往,长大后每次重看,少年时的欣悦又再涌上心头。
  金庸后期的小说哲味很浓,感情也变得复杂,一边看,一边会沉迷在自己“悟”出来的思想之中,那自然是一种放纵与享受,然而看早期的小说,另有一种极单纯的快乐,是听历险故事的快乐,渐渐又随着年月的飞逝,添上了怀旧的色彩。
  红花会十四侠,个个形象不同、性格不同,我最崇拜的,一直都是奔雷手文泰来,我觉得他比陈家洛英雄气概得多了。
  文泰来是极阳刚威猛的一条硬汉,他差不多一出场已是身受重伤,不久更身陷牢笼,红花会人马倾巢而出去救他,三番四次功败垂成,但是越是在这些极端恶劣的环境下,他就越能够显示出他不惧不屈、镇定自若的英雄气概,越能表现他的不怕死及把自己的安危置之度外。
  看他被乾隆在密室亲自审问,他明明是阶下囚,乾隆是九五之尊,但偏偏乾隆吓他不到,他三言两语,冷冷的便能使乾隆大为紧张,真是痛快极了。
  《书剑》有一点像《水浒传》,就是它感人之处不是任何一位英雄好汉的个性遭遇,而是好汉之间的结义之情。营救文泰来的每一个场面,都是这种结义手足情深跃然于纸上的场面,余鱼同怎样舍命缠着张召重让文泰来逃走、文泰来明明已脱身,看见余鱼同全身浴血,晕到于地,即时转身回来,甘愿受绑、骆冰怎样千辛万苦,找到押解文泰来的大军。为怕失望,不敢张声问车中是谁,等等情节,使读者对于营救文泰来,不知不觉完全投入。
  到文泰来终于脱禁,奔雷手的神威得以发挥得淋漓尽致,那“霹雳掌”真是势若奔雷,那时真是大快人心,教人兴奋不已。

徐天宏

  可能我小时笨,从来想不出什么计谋,所以对足智多谋的“武诸葛”徐天宏特别佩服。他不但计谋层出不穷,而且料事如神,从来没有看错过什么,使人感到非常安心。
  比如说,红花会群雄跟香香公主被清军围困,心砚突围到回部搬救兵,不料霍青桐按兵不动,人人都疑心她妒恨妹妹,只有徐天宏看出别有内情,他找心砚来问:“霍青桐姑娘问你些什么话?”心砚道:“她问我围困咱们的清兵有多少,又问铁甲军有没有冲锋。”徐天宏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喜叫道:“咱们有救了!”饱学的总舵主陈家洛没能看出来,武诸葛才是翠羽黄衫的知己。
  计谋无非是些骗人的方法,广东俗语说:“矮仔多计”,周绮嫌徐天宏不老实,但其实除了她大小姐之外(她比我还笨),没有谁觉得他不老实,因为他用计去骗的是坏人、是朝廷走狗、是皇帝那些有权有势的人,这不叫骗,叫做“不能力敌,便要智取。”他设下妙计,在选花会上掳来了乾隆王,真是有趣之至。
  他唯一一次做得略欠风度的,是骗韩文冲说给他喝了毒酒,以妨他泄露风声,但营救文泰来事大,他稳重一点实在无可厚非;后来周仲英出来打圆场,说客气话,他那时大方点没夫系,因为事情都已办妥。
  徐天宏头脑精明,个性上并不是个喜欢计算人的人,他实在很会为朋友设想,比方周绮憨直,他就照顾她周全,不使人说她闲言闲语,周仲英为丧子及与妻子离他而去而难过,都是徐天宏为他减忧,使他夫妻团聚,又答应入赘周家,他与红花会众兄弟情深义重,爱护周绮是一片真心,从来不见他对朋友猜疑,实在是个爽朗而重友情的人。
  他出身贫家,身世可怜,负着血海深仇,这条好汉,除了可敬,亦令人同情,使人觉得他后来得到幸福美满,绝对是值得的。徐天宏是民间的好汉,他的厚实,加深了《书剑恩仇录》的民间故事气氛。

余鱼同

  金笛秀才余鱼同,并不是我少时所喜欢的角色。我觉得他像个印糊了的陈家洛,一点特色都没有,而且暗恋骆冰,太无耻了,后来娶了专门捣蛋、破坏了霍青桐姻缘的李沅芷,更加不讲原则,唯一可取的,就是他勇敢地牺牲自己,在千钧一发之际和身扑熄了火药药引,使群豪终能救出文泰来。
  但长大以后,对余鱼同的看法有了很大的转变,渐渐体会到像金笛秀才那样表面自负、心底缺乏自信的少年,迷恋上骆冰这样风致嫣然的少妇,是绝对不足为奇的。情之为物,明知不可能,明之不应分,都不是那么容易为理智所泼灭,能以理智自我控制,不让这种感情化为误己误人的行为,那已是十分难得了。
  余鱼同实在已用尽他的心力才智去对付这份三分甜蜜、七分苦涩的感情。他唯一一次越轨的行为,是在铁胆庄外,偷偷拥吻骆冰,但是他为骆冰严词痛斥之后,深自羞惭,为了替这次轻薄赎罪,他三番四次不顾性命去营救文泰来,他心灵所受的煎熬,实在教人很难硬得下心肠不去同情。事实上,余鱼同虽然痛苦,“直道相思了无益”,他大概私底下是宁愿单思,也舍不得让这份感情真的烟消云散,他少年的心里,大概有一半在自怜沉溺。
  《书剑》有一段说到余鱼同独自查访文泰来的踪迹,找到凉州,一人在积翠楼上自斟自饮,他“感叹身世,想起骆冰声音笑貌,思潮起伏,这番相思明明无望,万万不该,然而剑斩不断,笛吹不散”,忽然诗兴发作,题诗一首,自署“千古第一丧心病狂有情无义人”,“自伤对骆冰有情,自恨对文泰来无义”。
  其实,“千古第一”未免太自我中心了。对他少年充满渴望的无依凭的心灵来说,这段感情的复杂矛盾、伤心浪漫,正是它最吸引人之处,至到他那短暂的“顿悟”出家,“你既无心我便休”,不过是一个变奏。相形之下,李小姐单纯的男婚女嫁未免乏味。
  少年人都是喜欢复杂的东西,以前我不知道,转瞬又成过去了。

赵半山

  “干臂如来”赵半山,坐红花会第三把交椅(初读《书剑恩仇录》的年纪,其实连“交椅”是什么东西也不甚了了),又是一个可爱人物,爱他慈和仁心像如来佛,爱他武功高强,没有什么是他做不到的。他就像一个又慈爱、又威风、又富有的爷爷,跟他一起,永远不怕人欺负,要什么吃的玩的,爷爷全能弄来。
  赵半山的武功恰如其人,是太极门的柔劲,跟他胖胖的身型再配合没有了。然后是暗器,既云“千臂”,能同时快速发出多件暗器,听骆冰形容给困在大车之中的文泰来听,赵三哥怎样发出了飞蝗石、袖箭、铁莲子,连珠不绝,就知道真是像把戏一样,好看煞人。
  千臂如来像个长者多过像个武林高手,但他面软心慈,缺乏长者的权威,常常要人从旁助他一把,不然他不是让坏人骗倒,就是把坏人放过了。
  小时最喜欢他救心砚一段,陈家洛请乾隆到湖上赏月,红花会群豪与大内符卫御前比武“助庆”,龙骏用卑鄙手段,用毒蒺藜(“蒺藜”又不知是啥东西)伤了心砚,然后讹称解药留在北京,拿不出来。徐天宏眼见逼他不成,于是叫赵半山下场跟龙骏比,那场赢得真是痛快极了,但龙骏输了还是赖皮,千臂如来束手无策,幸好武诸葛计上心头,先叫赵半山引他使出毒蒺藜,接了过来,然后点了他的穴道,徐天宏再拿这毒蒺藜去刺他心房,又灌他喝下一杯烈酒,好教毒气运行得更快。
  龙骏为了自救,马上乖乖的把解药拿出来。
  红花会就是这样可爱,一个人有一个专长,也有一个大弱点,但大家一起合作,就天衣无缝,无往不利,大功告成,就像童里话的“十兄弟”一样。
  年纪大了之后,更爱看在《飞狐外传》里重现的赵半山,看他在大庭广众之间,借惩治奸人为题,暗里教授胡斐太极的高深道理,真是悠然神往;这时爱他通达人情世故里的爱心,而他教授的太极内功要诀,越来像一篇处事的法则,不止胡斐受用不浅,连我也受用不浅。

张召重

  一本书里的正反人物要势均力敌,那故事才好看,不然好人都本领很大,坏人全部不堪一击,故事就不紧张动人了。有文泰来等英勇高强的草莽英雄,也要有厉害的朝廷武将,“火手判官”张召重,堪称与红花会群豪势均力敌。
  小时看《书剑恩仇录》,对张召重十分害怕,因为这人一出场。红花会就要糟。印象最深刻的,是他骗周仲英的小儿子说出文泰来藏身之处那段故事。这段故事,旧版比新版残忍可怕得多,张召重用一个千里镜,骗了才十岁的周英杰说出文泰来藏身在花园的凉亭下,后来周仲英看到儿子手上的千里镜,问出是他透露风声,就含悲亲手击在他的天灵盖上,把他打死。
  那时我在大埔官立读小学,校园里有个亭子,亭子内就是一张水泥砌成的石桌,不知怎地,我就把文泰来藏身的地方,和校园里的凉亭,永远连系在一起了。故事里说到张召重哄周英杰,我就知道周英杰会上当的,只看得全身冰凉,说害怕张召重,并不是夸张。
  张召重一出马,便擒拿了文泰来,以后红花会群豪无论多努力,每次都是在千钧一发之际,让张召重扭转乾坤,就算终于制服了张召重,借他的官服企图掩饰着逃出去,也是让李沅芷拿着他的凝碧剑发现了,被挡回来。三四次下来,几乎像骆冰那样要哭出来。
  张召重最怕人之处,我想是因为他是个真正邪恶的坏人。
  他用卑鄙奸计斗赢了王维扬,见四野无人,便欲杀他灭口,他恩将仇报,害死为他求情的师兄马真,后来又企图害不忍见他赴死,跳下狼群中救他的陆菲青,这人丧尽天良,忍心杀害同门师兄、忍心骗小孩子、忍心对付娇弱不会武功的香香公主,但他的出身,本来是名门正派,更加令人仲忡不安,心生恐惧。
  他的结局亦是可怕之极,虽然他罪大恶极,但推他下去喂数以千计的饿狼,毕竟于心不忍,若非陆菲青跳下去相救而反为他所害,一定还会为他的死不安良久。

胡斐

  《雪山飞狐》里的胡斐,与《飞狐外传》的胡斐很不相同,简直像两个完全没有关连的人。《雪山飞狐》的胡斐传奇气味浓厚,沉郁内向,懂得琴、曲,闻弦歌而知雅意;《飞狐外传》的胡斐是个机灵而有侠义心肠的乡下小子,小时比长大之后出色得多。金庸说他无意使两部小说里的胡斐统一贯彻起来,事实上,这两部小说当是两个独立故事看,较为自然合理。
  《飞狐外传》从胡斐童年说到他长大、他第一段爱情的结束,采用了相当松散的结构。胡斐特别的地方是他没有师父,武功主要是从祖传的拳谱及刀谱,自学而成,除此之外,他只得过赵半山的指点,但是这当众上的一课,却使胡斐终身受用。
  在商家堡的童年胡斐,是个十分聪明机智的孩子,他不但勇敢而富于侠义精神,而且年纪这么小已是个性独立而倔强,不怕痛、不怕死。他别开生面的散尿救人方法,活脱脱是个顽童模样,赵半山对他既爱且敬,一老一少竟然结义成兄弟,主要就是因为小胡斐智勇双全。
  他爱抱不平的性格年长后丝毫不变,但江湖经验不足,因预料不到人心险恶而受害,也是没有因为年纪长大而改善,他在佛山镇为钟阿四一家打不平,就是棋差一着,不但没能使凤天南服诛,反而累钟阿四一家惨死。
  其实,从刘鹤真夫妇暗算苗人凤、福康安的母亲毒杀马春花、他自己被福康安暗算、后来石万嗔以三大剧毒对付程灵素,种种阴谋,他没有一次料到,就是因为他自己心地太良善,料不到别人会那么歹毒阴恶。不过,除此之外,他踏足的世界实在太险诈了:用毒的世界、官场的勾心斗角。
  程灵素越显得妙算神机,胡斐就越显得像个呆小子。加上袁紫衣的奇异行动,在《飞狐外传》的下半部,胡斐变成差不多完全被动,小孩子时代的机灵不再发挥得出来。但是,胡斐的好心地,始终令读者对他喜爱。

林平之

  林平之是个悲剧人物,他虽然作恶,杀死岳灵珊更是罪无可恕,但是他受别人所害甚深,或者,一盘数结算下来,他正是合了西谚所说的“他受害比害人更多。”金庸最后安排他被囚在西湖底黑牢,未免过苛了。
  在一切灾难发生之前,林平之是个无忧无虑的富家少爷,父亲开着生意兴隆的大镖局,母亲娘家又是有名气有地位的洛阳“金刀王家”,他自己生得聪明俊秀,父母宠爱,父亲下属更是对他如众星拱月,人间一切的幸福,都让这少年尝到了,林平之本来不是坏人。他除了公子哥儿气味稍重之外,算得上是个天真纯直的少年,看见村野小店的丑姑娘被人欺负,他便伸手管上一管。
  幸福在一夜之间粉碎,镖局的人连串恐怖被杀,一场噩梦,这个锦衣玉食的公子哥儿失去了父母家当,深仇大恨,自己根本无力报仇。
  这个屈辱,使林平之从一个无忧少年,变成步步为营、靠计谋虚伪自卫的人。他变成这样,实在是情势所逼。正如他后来对岳灵珊说,外面图谋辟邪剑谱的强敌环绕,个个虎视眈眈,华山派内,岳不群在君子面目掩饰之下,其实是头号敌人,他稍为疏忽一下,小命早已丢掉,还说什么练成剑法,为父母复仇!利用岳灵珊少女纯真的感情保护自己,虽云卑鄙,但他要生存,难道可以随便放弃吗?或说,他起码应信任岳灵珊、信任令狐冲,但是以他的遭遇,他不再信任任何人,是可以理解的。
  最后,林平之终于成功了,他练成了辟邪剑法,把仇人一个个杀得干干净净,但他的胜利充满了悲惨的味道,因为他付出的着实不少,为了练功,他依剑谱指示“挥刀自宫”,从此成为废人;在青城派及木高峰战斗中,他又弄瞎了双目。他手刃了唯一真心爱他的妻子,从此天地之大,他的“朋友”只有与他互相利用的左冷禅及他的手下。人生悲凉,莫过于此。
  林平之的“罪过”,不过是他想活下去,他虽然绝不可爱,但谁能深责?金庸写林平之的故事,实在写得成功。

游坦之

  游坦之是《天龙八部》一个最离奇的人物,初次看,不是觉得他可怜,便是觉得他可厌。他被阿紫捉来,诸般折磨作弄,自是可怜,但阿紫为人可憎,他竟迁就讨好乞怜,把她作天神般敬奉,使阿紫更加得意非凡,那又自是可厌了。
  但再看这人如何写成,就不是可怜或可厌那么简单,游坦之是聚贤庄庄主幼子,自幼不喜用功,胸无大志,无论父兄如何督促,也终不成器,后来乔峰聚贤庄一役,游坦之家破人亡,父母兄长惨死,他浑浑噩噩度日,模模糊糊想着找乔峰报仇,既找着了,报仇的手法却是又幼稚、又卑鄙,毫无用处,而游坦之一惊之下,继而沮丧,以后听到乔峰在什么地方,立刻惊慌觅路逃走。
  这样窝囊的一个人,竟然修成绝世神功而不费吹灰之力,乔峰当面错过的易筋经,他无意练成,阿紫费尽心思,偷来神鼎召集毒物,结果引来最厉害的冰蚕,功效却全由游坦之在极不情愿的情况下全部获得。
  无数正邪两派高手在他寒阴掌力下丧生,乔峰失去的丐帮帮主之位他轻易得来,而他不过是个心地卑劣、人品下乘、既无才亦无勇的小子,一生之中最高的理想,就是博得一个歹毒少女的欢心,为她杀人放火或残害自身都在所不计。
  这个人于是在可怜、可厌之外,又可鄙可怕。他若只是可鄙可怕,不过只是一名歹角,但他偏偏又是受害至深的一个可怜虫,他本人浑浑噩噩,胸中感情简单无比,但在读者心中却刺激起这么复杂多样的感情,不是最离奇的一个人物么?
  将游坦之与《笑傲江湖》的林平之比较(“平之”“坦之”是巧合还是另有深意?),效果相当有趣。他们两个都是少爷出身,习惯了锦衣玉食;两个都是飞来横祸,俄顷之间家破人亡,流落江湖;两个都是以报血海深仇为目标;两个都是练得神功;两个都是悲剧收场,碰巧两个都是成了瞎子!
  游坦之与林平之之间开始时遭遇相同之处甚多,但两人不同之处更显著,最基本因由,是两人性格绝不相同,游坦之的被动,与林平之的主动,恰恰相反,林平之坚忍的个性,在巨变发生之后才显现出来,他矢志寻觅家传秘谱,练成剑法,为父母报仇。为此,他能尽才智、历尽艰辛,终于成功达到目标,反观游坦之,他本来就是一个懦弱被动的人,在家庭荫庇之下胸无大志,遭变之后仍是了无主张,虽云报仇,一举不成功,从此就不敢再想。若非机缘巧合,游坦之一世也不会练成什么武功。有什么成就。即使无意中练成神功,他也没有想过利用这力量去达到什么目标。
  他杀人的主要动机是懦弱:他害怕别人在阿紫面前揭穿他的面目,害怕阿紫会看不起他,离他而去。林平之一生为报仇的意念支配,游坦之是为崇拜阿紫的感情支配。林平之要报仇,是他自己立下的志愿,游坦之如何迷恋上阿紫,他自己不知道,也没有人知道。
  表面看,游坦之爱上了阿紫,是他倒霉,事实上,爱上了阿紫,使游坦之有生以来第一次人生有了目标,有了中心,有了期望、等待,有了狂喜、忧俱。他活着是为阿紫,受苦是为阿紫,做大英雄做帮主做小人做坏人,都是为了阿紫。
  他唯一一次不自私的行动,唯一的自我牺牲,亦是为了阿紫,他的眼睛移植到阿紫身上,她因此而复明,他却从此失去了她。但是,他哀怨的眼神,也从此在阿紫眼中流露,仿佛他的灵魂,竟与她的肉身揉合在一起,她坠崖赴死,他也活不下去了。
  林平之与游坦之这样相同而又不同,但两个不同的结局。
  是一般的悲剧,这其中有没有什么深意,又有谁参悟得出来,我认为游坦之比林平之是更高的创作成就。林平之已是成功而突出,但林平之毕竟不难看通,游坦之却是看一次惹人深思一次,次次都说不出的迷惘难受,就像有时感到人世又是邪恶卑鄙又是痛苦,又是可悲可悯,似是毫无意义,又似是万般哲理都在其中。

段正淳

  金庸说我对段正淳大大的不满,这倒不是的,我对他及他的情妇们只是感到奇怪,没有什么不满。
  做皇帝远远不及做王爷好,皇帝的责任太大,又要顾及形象,王爷无职一身轻,安享富贵尊荣,保定帝又如何及得上这镇南王“大理段二”清闲快活?没有清闲,又焉能结识这许多情妇,逐一与她们周旋?
  要认真研究段正淳为何能吸引了这么多美丽女子,对他那么死心塌地,恐怕有点可笑。或者可套一句亦舒小姐的名句:一个人的时间花在什么地方是看得出来的;大理段二的光阴,都花在研究生活情趣之上,而欣赏各式各样的女子,正是生活情趣的重要部分,那么段正淳识得几个女子,又有什么出奇?
  何况他本身不是没有条件的人,他一表人材,地位尊贵,为人谦和,能文能武,有多少人有这样的条件?在这些基本条件之上,又要加上他的确是懂得欣赏每一个女人的好处,即如伯乐与千里马,如钟子期与伯牙,一个女子对懂得欣赏自己的男子自然青眼有加。
  段正淳不是但求有“女人”便可的粗鲁人,他当她们每个都是有心思有性格有自主权的人,他每个都珍惜宝爱,他的“凤凰儿”、他的“亲亲宝宝”,每一个他都愿意为她舍弃性命。为她牺牲名誉,就如叶二娘,他一时糊涂起来,以为她所指的情夫是自己,就思算,若真是自己,那么即使在天下英雄之前大大出丑,那也要相认,不让她凄苦下去。
  这样的男子委实太少,这几个女子忍着妒忌也要挤一挤,或许也不是没有道理。
  段正淳除了欣赏女人之外,究竟还是一个有气度有身分的王爷,关怀国事,对手下亲爱敬重如同兄弟手足,虽然无甚建树,也是绅士模范。
  段正淳最特别之处是,大理段氏之中,以他最不沾佛法。
  段誉自幼听佛经听得多,可以随口引述,个性亦深受佛家慈悲影响;段正明为帝,但是随时可落发出家,只有段正淳,不闻说过什么与佛理有关的话,他是个彻头彻尾的风流才子。

莫大先生

  “潇湘夜雨”莫大先生神出鬼没,人瘦得像个痨病鬼,一把胡琴奏的“潇湘夜雨”悲咽凄凉,令人难以忍泪,但是他一柄又薄又窄的利剑,使出“百变千幻衡山云雾十三式”,教人防不胜防,无可逃避。他就是以此绝招,在衡山城外,杀死了大嵩阳手费彬,让师弟刘正风及魔教长老曲洋能安然而逝,同时也救了令狐冲与仪琳的性命。他来无踪、去无影,费彬还未倒地气绝,他己悄然远了。
  莫大先生惹人好感之处,是他冷脸之下的一副热心肠;他始终爱护令狐冲,暗里帮他的忙。任盈盈背负了在昏迷中的令狐冲上少林寺求医,以自己的性命作为交换,也是莫大先生告诉令狐冲的。所有人冤枉令狐冲品行不端,结交匪人,但莫大先生自己出动察看,他看见令狐冲与恒山派年青女弟子千里同行,丝毫没有越轨之处,他就相信自己的眼睛,不听别人的闲话,深信令狐冲是正人君子。
  令狐冲与任盈盈相交,正派中人都说他是“为妖女媚惑”,但莫大先生一直敬重任盈盈对令狐冲情深义重,他俩新婚之夜,他便以胡琴一曲“凤求凰”相贺。这位长辈的确令人敬爱。
  然而莫大先生始终不是一流人物。他神出鬼没,近乎闪缩,与风清扬的隐逸大异其趣。他不屑向权势屈服,却也不愿公然为敌,可以在黑夜荒郊杀死费彬,却没能在大庭广众中助刘正风抗暴,他要证实令狐冲的品行,便在暗中窥探,既知他无辜,却没有公开为他辩白一词,他虽然正义刚直,却不够光明磊落。
  可能他是个个性悲观的人,深信一己之力,无法与强权势力为敌,公开对抗也是徒然,于是明哲保身,宁愿趁敌人不备时狠攻一记,在他人不见时扶携受害者一把,可能正是这样,所以他的琴声一贯是凄怨不忍听,连“凤求凰”也洗不脱悲怆的味道。
  面对乱世,各人有各人的应对,有人退出是非圈,另觅清静地,有人全力抗拒,死而后己,有人索性加入权力斗争,莫大先生不能进也不能退,充满无可奈何的悲凉。

陈近南

  “平生不识陈近南,就称英雄也枉然”,《鹿鼎记》写这位天地会的创办人兼总舵主,的确写出了一位出色的帮会领袖的不凡气概。
  陈近南在第一回——也就是原来的“楔子”--便以惊鸿一瞥的姿态出现。那时顾炎武、吕留良、黄宗义几位反清文士在月夜舟中秘密会议,不料早有官兵扮成船夫,一一听在耳内,揭发出去,他们提到的反清人物,转眼之间便有灭族大祸。杀死这些官兵灭口,回头重新点亮蜡烛,自报姓名,便是陈近南。
  陈近南与另一位同宗的总舵主陈家洛比较,显然成熟及有真实感得多。对于陈家洛,金庸着重写他的武功、谈吐、抱负、感情,但写陈近南,金庸更着重写他所组织的帮会,他的统领才能及权威,他的政治头脑。陈近南的处事方针,永远是从大局着想,包括收韦小宝为徒,让他当上青木堂的堂主。他了解天地会的兄弟,懂得容忍他们的短处,紧紧维系他们的团结一致,推进“反清复明”的目标。
  事实上,作为一个组织的领袖,武功是次要,目光。判断、公正的处事方式才是最重要,陈近南能够服众,就是因为他除了有很高的武功之外,还具备这一切条件。
  但是陈近南也有他的极限,那就是他的封建思想。他念念不忘自己是台湾郑王爷的部下,要向郑王爷效忠,而且把对明朝的忠心,与对郑家的忠心等同起来,因而受制于郑克爽这种作威作福的无知小子,终为他所偷袭杀死,一世英雄,死于鼠辈之手,可谓冤枉之至,天地会事业因而付诸流水,陈近南似乎还有可批评之处。
  以现代人的眼光看,就算对郑王爷忠心,对他儿子客气一点可以了,岂能任他喝指?而且反清复明是公,郑王爷对他的“知遇之恩”是私,又岂能公私混淆?金庸写陈近南,是抱着同情了解的态度,但并不赞成他的封建思想,写陈近南的愚忠,正是点出这样的英雄也有重大缺陷,令人惋惜。
  公私不分,是陈近南的致命伤,从现代人的眼光看,这是他的缺陷,但从中国人的观点看,可能不过是社会常规,在现实生活中,毕竟这种例子很多,特别是在商业机构,把父亲的雇员当奴仆指使的“少开”何其多,把东主的子女当主人服从的雇员又何其多,纵有人认为不好,但习以为常,不依此精神办事的人反而觉得标奇立异了。
  陈近南的致命伤,其实也是“台湾郑家”的致命伤,郑克爽轻视陈近南,千方百计除去他,结果延平王一败涂地,郑克爽投降,接受清廷封赐,在北京不住受韦小宝的同僚上门滋扰侮辱,后悔已迟。要是“郑家”不纵容家人多方破坏陈近南的事务发展,“台湾郑家”纵不能反清复明,也会有一段长时期海外称王,箝制陈近南,郑家无异自毁长城。
  倒是康熙——又是康熙,真的“明见千里”,把公私分得清清楚楚,他跟韦小宝这好朋友大谈为君子道,怎样是“一人奉天下”,而不是“天下奉一人”、怎样做皇帝的人不可叫天下的人不要自私自利,但自己却去自私自利,还以为自己的自私是为公,怎样做皇帝是上天给他的恩典、做得不好上天要另派一个人来做,总之皇帝不能把天下看作是自己或自己一家所私有,必定要为百姓服务才对。
  因为康熙明白公私之道,所以康熙便成功,而台湾郑家便败在他手下。可惜,说是容易,实行起来,康熙少而郑家多,要做陈近南,恐怕空负一身才华,到后来也要死于无名之辈的手上。
  不过,有趣的是,像陈近南那样有才干的人,总是要依附在郑经那样的人之下,宁愿为忠臣而把君主的事业发扬光大,也不自立门户,闯出自己的事业,像诸葛亮,也要刘备三顾草庐才出来,为报知遇之恩而代他打天下,以至“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为阿斗这样的人服务未免不值得,但不是为了报恩,卧龙先生恐怕一生高卧草庐之中,这公私之间,又如何分辨?

石破天

  《侠客行》里的石破天,其实与《天龙八部》的虚竹是一类人。
  他跟虚竹的特色一样:谦虚、纯朴、良善、真诚,对事物完全没有成见,待人完全没有机心,最后,像虚竹一样,他的良善无知,使他在无意之中,毫不费力地修成绝世的神功,达到武功的最高境界。
  石破天比虚竹更无知,因为他自小就与母亲住在人迹罕至的深山,完全不懂人情世故。虚竹或者念过几部经文,石破天则是个彻底的文盲。
  就是因为他不识字,所以在侠客岛的石洞里看壁上的“侠客行”图文,才不像其他人那样为复杂的注解误导,他自以为无法了解其中高深武功,于是只寻求娱乐,随便玩玩,等白自在看完了一同回家。在这漫不经心的情形之下,他反而找到图文的真正意义。
  虚竹这种人现实世界可能不可能有,难说得很,石破天则肯定是不会有的,因为在他身上,发生太多机缘巧合的事了,但是,他是一个十分可爱的人物,因为他有难能可贵的感情,这些感情,在尔虞我诈的现实社会,很少人随便流露出来,但本身却是真实存在的。
  金庸写虚竹、石破天一类的人物,可能表现了思想复杂,心情矛盾的知识分子对自己类型的厌倦。越聪明的人,越为自己的思想束缚,越有自知之明,便越怀疑世上可能最好的反而不是凭聪明才智及努力可以得来。越高深的学问,越要以轻松游戏的态度才能领悟,但是怎样培养这种态度,则不易回答了。
  此外,知识分子过分为礼节文明束缚,日久厌倦,总向往放任自由,无拘无束。像石破天那样纯朴自然,便令人羡慕不已。
  看金庸小说,往往使我感到作者重情多于重理,重视好意多于重视知识,颇有“反知识”antiintel1ectual的意思。看石破天这类人物,得到很强的“反知识”讯息,使人在喜爱石破天之余,也满感到不是味道。

金蛇郎君夏雪宜

  金庸写亦正亦邪的人物特别出色。正如他笔下最令人难忘的女子都是所谓“妖女”的一类,他笔下最吸引人的男子也是带着三分邪气,或是三分不羁的一型,太过正人君子,除非到了乔峰那个层次的英雄气概,反而令人感到无趣。
  例如在《射雕英雄传》,郭靖虽然是主角,却不如杨康、欧阳克有吸引力,而《倚天屠龙记》之中,英俊的张翠山、张无忌父子,也远不如谢逊、杨逍那么有个性和魅力,至于《碧血剑》,正人君子袁承志更比正邪参半的金蛇郎君夏雪宜大为逊色了。
  魅力不是一种可以分析的东西,而且,虽然说魅力之中往往有“邪”的成分,却不能说凡是邪气的必能吸引人,其实正好相反。一定要指出像金蛇郎君、象杨逍那种男子的魅力,惟有抽象他说是“带侵犯性的美”。金蛇郎君与杨逍的共通点是他们都是高傲、不屑向世俗低头的人,他们都自负、自信,都看不起女性的矜持,但他们都可以爱得深、爱得不惜自己的性命。
  在夏雪宜的暴力与仇恨之中,埋藏着许多爱与温柔,他对温家感到的深仇大恨,要用这么残忍的方法报仇,是因为温家杀害了与他相亲相爱的父母亲人。他给温仪看他母亲在他周岁时给他绣的红肚兜,红缎面子。白缎里子,绣的是睡在芭蕉叶上的一个胖娃娃,画面洋溢着爱子之情。
  他的暴力和他的硬骨头是他的一面,他的温柔与不在乎是他的另一面。他不尊重女性遵俗的矜持,但对于所爱的人,却表现无比的温柔与耐性。他为逗温仪开颜,为她用木头削成小玩具。找来小鸡小鸭,唱歌给她听,他一直等到她愿意接受他的爱。他为她宽恕了温家,他为保护她不说出她的名字,开开心心地忍受无情的鞭子,一下一下地把他鞭得皮开肉绽。
  金蛇郎君不是个正人君子,但他是个了不起的懂得爱、懂得恨、有血有肉、有头脑有才智的男子汉。

三 金庸的陪衬角色

鲁有脚

  鲁有脚这名字趣怪,用于时常要应付恶犬纠缠的丐帮英雄来说,倒也十分帖切:恶犬有牙,幸好英雄有脚。这“鲁”也姓得好,鲁有脚这污衣派的正直长老,本身就是愚鲁戆直得很,他忠义节烈,绝不贪生怕死,这是洪七公看重他的原因,暴躁、愚钝是他的短处,但是他名叫鲁“有脚”,又不是叫做鲁有脑。
  鲁有脚在《射雕英雄传》出现,是丐帮长老中最支持郭靖、黄蓉的一个。他尊敬他们二人是洪七公的心爱弟子,又感激他们在轩辕台上揭破杨康勾结净衣派通敌金国的阴谋,而郭靖、黄蓉则一直对他十分信赖。后来,在《神雕侠侣》中,鲁有脚又跟郭襄结为忘年交,时时相会聊天,谈武林掌故。他最后被霍都暗杀,郭襄想念他,挽了酒肉到平时聚面的小庙去祭奠。显见鲁有脚虽然资质愚钝,但无碍于他跟聪明人结交,他实在是一条好汉。
  黄蓉做了帮主多年之后,要把帮主之位传他,于是要教他打狗棒法,鲁有脚本已不聪敏,年纪又大了,所以学得极慢。要黄蓉解了一遍又一遍,金庸说:“黄蓉自十五岁上与郭靖相识,对资质迟钝之人相处已惯,鲁有脚记性不好,她倒也不着恼。”原来鲁有脚跟郭靖是一路人!
  这两名迟钝男子之间的交手,最有趣的是在《射雕英雄传》里,郭靖、黄蓉闹意见分手,郭靖在蒙古成吉思汗军中,黄蓉不愿露面与他相见,但又记挂他应付不了军务,于是派鲁有脚和简长老率领千余帮众来助,鲁有脚侍奉在侧,郭靖遇到疑难,他便出去暗中告诉黄蓉,再把黄蓉的妙计当是自己主意提出。
  有趣的是,鲁有脚根本不懂说谎,但在黄蓉指点之下,居然应付得滑头非常,使郭靖明明不信是他自己想出来的计谋,也拿他没法。而另方面,郭靖这笨人想念黄蓉过甚,居然迫出智慧来,他威胁鲁有脚一定要想到法子令他和黄蓉相见,否则将鲁有脚军法侍候,这两名笨人的诚挚,终使黄蓉心软现身。

乾隆

  金庸在《书剑恩仇录》的后记里说,乾隆为他的故乡海宁做过很大的好事,他在书中把他写得很不堪,有时觉得有些抱歉。
  所谓“很不堪”,相信是指乾隆对杭州妓女色迷迷的样儿,这些描写,或者对乾隆有点不礼貌,但是对读者来说,却是十分有趣。乾隆参观选花盛会,大充阔客,玉如意深谙男人心理,故意欲拒还迎,回笺说什么“踏青归去春犹浅,明日重来花满床”,果然成功地使大吊胃口的乾隆马上入彀,真是好玩得很。
  乾隆被困在六和塔上,红花会群雄作弄他,让他捱饿,明明到口边的食物也吃不到,又是好玩的情节,不是幸灾乐祸,而是金庸列出来的菜色,令人垂涎三尺。先是家常菜色四次,又再御厨张安官烧的苏式精致小菜四款,各有各的名堂。到最后陈家洛出现,乾隆终于有东西可吃,那是四种点心、一碗汤,广东人“饮茶”吃点心,没有喝汤的习惯,我觉得点心跟汤是挺不错的配搭,午餐不想吃得大多时,往往都是这样点菜,你说武侠小说是不是妙用无穷。
  其实《书剑》里的乾隆,倒不是一面倒的“不堪”,没有沦为丑角或歹角,金庸花了不少心血,写出他的帝王气度。第一是爱才,他在山中鼓琴,碰到陈家洛,感到他是个人才,就希望他到京城办事。后来,在钱塘江畔,知道了他是叛逆帮会首领,还是想说服他“改邪归正”,归顺朝廷。不但陈家洛,西湖舟上的鸿门宴,乾隆自己虽然屡屡失去面子恼怒,但仍是压着怒火,以为朝廷招揽人才为重。
  乾隆不是绝无人情味,他对自己的身世感到犹豫,在歧路上犹豫不决,他偷偷摸摸地求尽人子对亲生父母的孝道,他爱惜自己的亲兄弟,乾隆不是好人,但是金庸显然认为他的行为值得鄙视,他的野心高于自己的对才干和勇气,他反覆而不守诺言,他贪图富贵逸乐而怕冒险。总之,这个皇帝不能信任。民间小说里的皇帝,大概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不戒和尚

  细想金庸小说之中,真是甚多怕老婆的人,不戒和尚也是其中一个,不戒和尚既云“不戒”,自然不是真和尚,他是为了追求尼姑而剃光了头,做起和尚来的,这种逻辑,也未免太桃谷六仙了。
  不戒大师这位夫人姓甚名谁,金庸没有透露,她既然不是真哑,叫她“哑婆婆”自然不适当,但她生得极美,当无可置疑,因为她的女儿仪琳,就是清丽绝俗,不戒大师爱妻及女,对她如珠如宝,但仪琳始终是他第二最爱,他最爱的还是这位无名夫人,因为她因不戒和尚赞美别的女人生得美,一怒之下出走之后,不戒大师即天涯海角去寻她,不惜把女儿寄在白云庵中出家为尼。
  不戒和尚行事与众不同,皆因他的逻辑特别古怪。例如他找上采花大盗田伯光,制服了他做信差到华山请令狐冲去与仪琳会面,原因竟然是田怕光意欲对仪琳无礼,不戒和尚恼恨令狐冲令仪琳害相思病,认为他有眼无珠,仪琳生得那么美他也不爱,相形之下,田伯光意欲对仪琳无礼,那就正好证明田伯光懂得欣赏仪琳之美了。
  他另一妙想天开之举是带着“不可不戒和尚”田伯光,及一干乌烟瘴气江湖豪士去投恒山派。这也是爱屋及乌,为仪琳之故,对令狐冲好。他见令狐冲做了恒山派掌门,一个男子汉统领出家俗家一大群女子,未免让人见笑,也于恒山清誉有碍,但若恒山派有大批男弟子,又自不同,他这种“带艺投师”,开创了“恒山别院”,说是荒谬,又大有道理,实是妙着。
  不戒和尚的逻辑,与他那醋娘子的强辞夺理异曲同工,但他比较开放,觉得仪琳嫁给令狐冲做“二房”也无不可,只要她高兴便是,偏偏仪琳不肯接受她爹娘漠视僧俗之分的看法,坚持出家人不能嫁人。幸好,不戒和尚也有他的报偿,终得令狐冲及桃谷六仙撮合,与他的尼姑夫人破镜重圆。

田伯光

  田怕光是个非常好的坏人;或者应该说,田怕光是个改过自新、从很坏变成很好的人。
  怎么说田伯光是坏人呢?他根本是出了名的“采花淫贼”,那就是专门强奸妇人的贼人。他不但专门强奸妇女,而且因为自己是个中高手而感到自豪。这样的人,实在不单止坏,简直是卑鄙。在武侠小说中,最下流的奸人就是采花贼,在现实生活中,一个专门对妇女施暴的男人根本要不得。
  但是金庸把这个采花淫贼写得不但可敬,而且可爱。这个效果是怎样做出来的呢?拆穿了也不难明白。
  首先,田伯光虽然是“著名”的采花贼,读者看遍全书,也未见过田伯光做什么采花行为。(我记得岳不群下山就是为了对付田伯光,至于有否真的有什么,就不记得了,因为原书竟然给朋友弄丢了。:(东方剑)连对什么妇女色迷迷的样子也未见过。他捉了仪琳“欲”施强暴,始终留在“欲”的阶段,何止碰也没有碰过她的肌肤?简直对她十分客气。金庸说他是采花淫贼,他的言行举止不但不像淫贼,简直一点也不贼头贼脑。这个采花贼定是冒牌货无疑。
  田伯光可敬之处是他的君子风度:不肯乘人之危,见令狐冲无力回招,便宁愿收手;还有就是他的光明磊落,遵守诺言。可爱之处是他一直对仪琳十分好,对令狐冲很有义气,三番四次相帮,读者喜欢仪琳、喜欢令狐冲,田伯光对他们好,自然博得读者欢心,但一般而言,他重视友谊,是他可爱之处。
  此外,田伯光坦白,自承“失威”事迹,不但好笑,而且令人感到可以信赖。
  但金庸为什么要耍弄出一个冒牌采花贼?一来是衬托出令狐冲的不羁:不怕与诸色人等来往,及令狐冲的不凡:只有他看得出田伯光的气度;二来自然是藉此讽刺“正派人士”,论操守行为,那许多伪君子远不如这一个最下流的采花贼,我们又回到正邪是否黑白分明的主题上来。
  不过,金庸这一证题是不成立的,因为他把田伯光写得太好了,田伯光根本不是坏人,他不是什么“真小人”‘,他是“假坏人”。

桃谷六仙

  桃谷六仙,乌烟瘴气,武功又强,动作又快,任性胡为,阻止不得,但又生性纯朴,天真烂漫,教人气又不是,笑又不是。一个老顽童周伯通已经难以应付,六个周伯通一起共同进退,行动配合得天衣无缝,怎能不更加骇人?桃谷六仙是一胎六个的孪生兄弟,可能六胞胎太大负荷了。这六兄弟未免头脑先天有点毛病,但说他们不聪明,偏偏他们精于习武,而且说话虽然似是夹缠不清,其实没有伶俐口才及敏捷心思的人,绝对说不出他们那些夹缠不清的话来。一般说孪生子心意相通,这六兄弟心意是相通的,所以才能行动一致,他们快如闪电抓起一个人的四肢,把人撕成四块这种“绝技”,是以格外可怕,以岳夫人这么有胆识的人,亲眼看见他们把成不忧撕成四块、肠脏流满一地的恐怖情景之后,自己给他们抓着,险些步了后尘,也当场吓得几欲晕倒。不过,桃谷六仙的心意相通、行动一致,却无碍于他们经常争执不休。他们的争执,用西谚说,正是“疯癫之中自有逻辑”,虽是强词夺理,倒也令人一时难以驳倒,而且十分好笑,为《笑傲江湖》平添了不少轻松场面。比如田伯光转述的一段,便十分有趣。我问:‘你们要找谁?’六个人齐声道:‘我们围住了你,你无路逃走,必须回答我们的话。’其中一人道:‘若是你围住了我们,教我们无路逃走,那就由你来问我们,我们只好乖乖的回答了。’
  另一人道:‘他只有一个人,怎能围得住我们六人?’先前那人道:‘假如他本领高强,以一胜六呢?’另一人道:‘那也只是胜过我们,而不是围住我们。’先一人道:‘但如将我们堵在一个山洞之中,守住洞门,不让我们出来,那不是围住了我们吗,’另一人道:‘那是堵住,不是围住。’……
  其实学术上的争执,往往与桃谷六仙的争吵相似,我念哲学时,所谓“语言分析”论就与上述田伯光说出来的一模一样,不过笑不出来罢了。
  说起桃谷六仙,不免令人想起西洋名著《爱丽丝梦游仙境》,这本书表面上是儿童故事,但里面的幽默却是基于拿当时的流行学说开玩笑的,因此充满了似是而非的辩论对答。
  比如爱丽丝迷了路,问道于在蘑菇上大抽水烟的毛毛虫。
  “我失去了我的路向了。”毛毛虫说:“这里的路都是我的,又不是你的,你怎能失去?”(这是故意译得坏,因为文字上的幽默,是从那种语文的特色来的。)毛毛虫问:“你要到什么地方去?”爱丽丝说:“我到什么地方去都无所谓。”毛毛虫答:“那你往哪个方向走都无所谓了。”
  英国人的幽默多数是对答的妙(wit),中文著作比较不注重,桃谷六仙的特色,正好是妙问妙答,妙论连篇,教人忍俊不禁。
  桃实仙正由“杀人名医”为他动手术,其他五仙被轰出去游玩,到了“杨将军庙”,一个人猜这“杨将军”是杨再兴,本来猜对了,但其他几个不忿,偏说有可能是杨六郎、杨七郎或是杨文广、杨宗保。
  一进庙去,上面写着“杨公再兴之神”,桃干仙说:“这里写的是‘杨公再’,又不是‘杨再兴’,”桃根仙说:“那么‘兴之神’是什么意思?”桃叶仙说:“兴,就是高兴,兴之神,就是精神很高兴的意思。杨公再这小子,死了有人供了,精神当然很高兴了。”桃花仙说“杨公再”、杨再兴“都是杨七郎。桃根仙道:“这神像倘是杨再兴,便不是杨公再,如果是杨公再,便不是杨再兴。怎么又是杨再兴,又是杨公再?”桃叶仙说:“这个‘再’字是什么意思?‘再’,便是再来一个之意,一定是两个人而不是一个,因此又是杨公再,又是杨再兴。”
  桃谷六仙的年岁倒是件疑案,令狐冲初见他们时,金庸说他们“年纪少说也有六七十岁”,但后来桃实仙说他“小时候”和桃枝仙去偷人家院里树上的石榴,叫过桃枝仙小心,桃枝仙说:“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三十多年前,也有三十岁啦,怎算得上是“小时候”?不过,桃谷六仙若然在此,一定答得出来。

石中玉

  同样相貌,一个心地良善而呆头呆脑,一个性情狡猾而口齿伶俐,你爱哪一个?相信大部分人会答是心地良善那个,但金庸则肯定,绝大部分女子都会喜欢口齿伶俐那个。
  石中玉、石中坚(或石破天、石亿刀、狗杂种)一双孪生兄弟,石破天贤而木讷,石中玉刚相反。他才十八九岁已经坏透,除了胆小、不诚实和不负责任之外,还加上好色、嫖妓、逼奸侍婢、甚至侵犯年纪尚幼的小师妹。这样的品格,怎不令人憎厌?
  然而,他善于讨人欢喜,特别是善于讨女性欢喜,虽然手法老套,但是无往不利,叮叮当当喜欢油腔滑调的石中玉,她认为他懂得情趣;但这不足为奇,她自己就不怎样正派,但闵柔明知儿子行为卑劣,洞悉他的花言巧语,也是一样忍不住被他逗得十分欢喜。不过,闵柔是他母亲,儿子再坏十倍,也会朝好的方面想。
  以为女子特别易为花言巧语所动而忽略了一个人的本质,其实是基于错觉,任何习惯了自我中心的人,都易受花言巧语所迷,莎士比亚笔下的李耳王便是一个著名例子。他年纪大了,不喜欢听消极的话,恭维浮夸之词,他听着十分受用,结果赔上了财产,失去了真正爱自己的人,更险些丢掉性命。
  大部分人以为自己懂得分辨忠好,所以大部分人以为自己会喜欢贤而木讷的石中坚,不会喜欢花言巧语的无行浪子石中玉,但是这也可能是错觉,恐怕多数人听到中听的话,也宁可信是真的。像石中玉那样的人,一定有不少人喜欢和愿意纵容,不喜欢他的人,起码有部分是基于妒忌。一个人努力、尽责、忠诚而得不到欣赏、喜爱及酬报,看到另一个人做尽坏事反而占尽风光,自然恼恨这个人,其实,这也是错的,他们应该恼恨的,是那些报酬这种人的人。
  对于石中玉这样的人,唯一方法是敬而远之,别人怎样喜欢他,那是别人的事。

桑土公

  桑土公,见于《天龙八部》第三十四回。三十六洞、七十二岛诸人夜聚荒山,图谋反叛缥缈宫天山童姥,他即在其中,是一怪异有趣之极的金庸闲角。
  桑土公是“四川碧灿洞”洞主,他身量矮小,能躲在大鼎内发“牛毛针”,一个时辰内封喉攻心,又能以土遁,以泥土岩石作天然保护掩饰,就像一些能变色的蜥蜴、青蛙那样。他全身装上有毒尖刺,看来比桃花岛的软猬甲还厉害,敌人不察,一掌一脚加于他身上,便即时受伤中毒,若得不到他的独门解药,必然毒发身亡。
  慕容复、风波恶、包不同、郑百川及王语嫣一行人错过宿头,夜临荒山,乍见碧光点点,正欲避开,忽然有人传音侮辱,郑百川运用内功喝倒发声之人,众人随即上前查看,不料就此陷入“万仙大会”的漩涡之中。
  群“仙”现身(教人想起“荒山之夜”的群鬼。)众人正思退路,忽然大松树下隆然掉下一个青铜大鼎,随即牛毛毒针四方八面大蓬飞击,风波恶、包不同及周遭不少小鬼大仙中针,骇呼之声登时四起。
  慕容复飞身踏上鼎盖,使出“千斤坠”功夫,不使里面的人越出,鼎中人连连运力,总不成功,“桑土公在哪里?”“快拿解药!”
  呼喊不绝。慕容复正以为鼎中人已经闷倒,岂料忽然之间,毒针又从另一个方向袭至,原来桑土公早自鼎底惜土遁走,再次发难。
  慕容复飞身跃起,半空里看得分明,双足向岩石旁一个矮胖子踏了下来。此人怀中抱着一只小鼎,作势欲发,正是桑土公。
  他已被慕容复击倒于地,包不同上前疾抓他肩头,不料指头一阵剧痛,己被他身上尖刺所伤。他怒极要踢他屁股,忽然想起他屁股上可能也装了尖刺,逼得硬生生收腿,改为举起大石砰然砸下,以为砸个正着,谁知石下无人,桑土公又遁去!
  这次他贴在岩石旁边,夜色昏沉,他背脊跟岩石一模一样。
  最后,牛毛针的解药自然也是被藏在土中,桑“土公”名副其实!

张三李四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个说法,在现实社会不是永远正确,更多时是好心得不到好报,坏人反而能恣意横行,势力日益扩张,因此,人们往往盼望有“包青天”那样的权威人物来分辩善恶、警恶惩好,而更进一步就是希望自己能够负起赏善罚恶的神圣任务。
  问题是,真正毫不错误地分辨善恶、完全公平地赏善罚恶有没有可能?
  在《侠客行》里,金庸塑造了执行赏善罚恶的“赏善罚恶”二使张三及李四。张三李四当然是假名,他们的真名一直没有透露。他们执行龙木岛主十年一次的赏善罚恶及邀请中原武林各大帮派掌门到侠客岛喝腊八粥,已有二十年的历史。由于两项任务一同执行,武林人士皆误会掌门若接受邀请铜牌,帮众门人则生,掌门若不肯接受,帮众门人则被赏善罚恶使者杀得一个不留,根据龙木岛主的解释则是,遭杀的都是经过他们详细调查,证明是大奸大恶的坏人或帮会,从来没有杀害好人,而世间认为张三李四杀害好人,只不过因为世人不知道这些表面良善的人所做的坏事。
  但是,张三李四是否真的那么明察秋毫而又大公无私呢?起码在他们与石破天初见之时,他们的行为已是颇有值得怀疑之处。他们对石破天毫无认识,不过见他态度奇特,不合世俗常理。
  就怀疑他是有意加害他们的敌人。
  怀疑也还罢了,但怀疑未经证实,张三李四已立意以自己练功的毒酒,送他进鬼门关。当然,他们一开始便告诉石破天那是毒药,是石破天不信而坚持要喝,但是张三李四的行为也极不光明磊落,最后加重毒药,更分明有意置他于死地。若真正严明查办赏罚恶,断断不可能这样做。
  张三李四先以为石破天是坏人,后来知道他不是坏人,也只当他是呆子,直到他们在给各帮派送铜牌的过程中,渐渐认识他深了,才确定他是个良善得少有的人,因此在侠客岛上,对他十分友善亲热。
  人是会错的,所以还是不要自封“赏善罚恶”使者为妙。

白自在

  “威德先生”白自在,真是一个有警惕作用的人物,踏入“灰色年华”的人当引以为戒。这位雪山派的掌门,必然是武功与人格一般值得人景仰,不然也不会得到“威德先生”这个衔头,既有“威”也有“德”,谈何容易。
  但正因为他成名得早,多年来雪派享誉甚隆,他又长年在凌霄城之中,让门下弟子个个奉为天神般的人物,到得老年,竟然走火人魔,自大狂发作起来,自称天下第一,任何弟子有一句表示有保留,便遭他打死。
  石中玉投在雪山派门下,品行不端,对年纪尚幼的小师妹阿绣进行“性侵犯”,阿绣羞愤投崖自尽、母亲急痛成疯,祖母史婆婆与丈夫白自在吵起来,一怒出走。当然阿绣并未死去,两祖孙由石破天伴着回来,发现雪山派发生了巨变,白自在被关起来,门下弟子互相争夺掌门之位。查究之下,才知道原来弟子不是有心反叛,而是逼得制服白自在自保,叛乱是由此起。
  被关在数重门后、身上围满了锁链的白自在,余威仍在,他生来高大,令人感到威风凛凛,但他的自大狂也不减,他死要面子,坚持不是被制服囚禁,而是他自己喜欢住在那里。史婆婆与他谈了几句,即知他不是什么急怒攻心,迷失理智,而是真真正正相信自己很了不起。
  阿绣疼爱爷爷,一面哄着,一面要开锁救他出来,但最后把他自自己的心魔中解放出来的是石破天,他结结实实地打赢了白自在,使他无法不接受天外有天,人上有人,他绝对算不上天下第一。
  清醒过来的白自在,不愧仍是个人物,他接受了“赏罚二使”的铜牌,为雪山派承担祸福,作为他的赎罪。
  多少人没有威德先生一半的成就地位,也等不到他的八十高龄,就自视天下无匹了,生活环境越封闭便越易自大,别人同意,他沾沾自喜,更加不可一世,别人稍有异议,他便蛮横对付。
  好心的石破天太少了,这些人是自大下去的多。

毒手药王

  “毒手药王”的故事不但有趣,而且充满寓言意味。金庸可能由于喜爱侦探小说,所以十分擅长制造悬疑。“毒手药王”这个既神秘而可怕的人物,在传闻中一时是男,一时是女,一时老一时少,没有人知道他的真面目,所知道的,只是他神出鬼没,下毒的手法防不胜防,无法可治。
  胡斐和钟兆文去找毒手药王医治苗人凤的眼睛,气氛又诡异又吸引人,程灵素出现之后,悬疑气氛更浓厚,加上“七心海棠”、“药王神篇”等等“法宝”,组织成一个近似魔法仙法的世界。
  但揭穿了谜底原来并不复杂。毒手药王既研究医治人的药物,也研究毒药,他不喜欢别人烦扰,于是隐居不出,除了程灵素之外,他的三个弟子是一个老者,另一男一女,他们到处施展下毒手段,便造成错觉,以为“毒手药王”是精于易容。
  毒手药王性情暴躁,出家之后,取名“大嗔”,后来脾气稍有进步,改称“一嗔”又作进为“微嗔”,死时已是“无嗔”了。一个人不是生出来就完美的,但可以慢慢改进。
  程灵素是“无嗔”时代的关门弟子,是用药治人的“药王”多于杀人于无形的“毒手”,但是慕容景岳、姜铁山跟薛鹊是他早期的弟子,他们接近“毒手”多于“药王”。
  毒手药王最后化尽自己的暴戾,但是他暴戾时期的弟子,却仍然遗害人间,他把“药王神篇”传给程灵素,希望她若不能引导他们改过,便为他清理门户。
  清理门户,最后程灵素竟然做到了,但是“无嗔”大师忘记了他还有一位更可怕的师弟石“万嗔”,他没有对付石万嗔的方法,终于“无嗔”弟子在“万嗔”的三大剧毒之下致命——不是因为她本领比他低,而是她心地比他好。
  这寓言的意义是什么呢?最好的寓言,是有多过一个固定意义的。我们可以说,善不是恶的对手,也可以说,最高的境界不是手操最大杀伤力的武器,而是舍己为人的精神。

阳顶天

  倪匡先生给明教教主阳顶天的评价不高,他说,作为一个庞大组织的负责人,阳顶天未免太为私人感情思怨左右了。
  成功的政治人物或公众人物,私人生活不如意的,绝不会比普通人少,但是应付私人生活不如意的自由,却比普通人有更多限制。很多时,这不过是为了保持自己的公众形象,但有些时候,公众人物私生活上的波澜,却会产生很大的社会影响,为了避免影响社会,便要在私生活上作出牺牲。
  这个说法,理论上并无不对,但事实上不是一定做得到。阳顶天发现妻子心属师兄成昆,而且常常与他在光明顶秘道与他幽会,感情上受了很大打击,以致练功出错而死。他死在秘道之中,委任下任教主的遗书也留在那里,结果引起明教内部分裂斗争。
  在这件事上,阳顶天不能控制自己的感情,并不是他的错。
  事实上,从他写给阳夫人的遗书之中,可见他的确是很努力地控制自己。他不怪她对自己不忠,反而因令她不快乐而感到抱歉,是他个性宽厚而有绅士风度的表现。他从来没有强迫阳夫人嫁他,与神龙教主洪安通强迫苏荃下嫁,完全相反。他的婚姻失败,是他的个人悲剧,不幸影响到明教的整体安危。若在现代社会,阳顶天可能考虑离婚,让双方面回复自由,但即使在今天,公众人物离婚,在某些社团里仍是不被接纳。
  当然,阳顶天不是完全没有过错;他的过错,是不应犯规带阳夫人进入秘道。照原则,一个人职责上要守秘的事,绝对不应向配偶或家人泄露,阳顶天的做法,是难以自辩的。但在另方面,把阳夫人在秘道私会成昆所引起的一切后果归咎于他,也不公道,因为其中因果,有太多意外成分。
  总括来说,阳顶天能令明教兴旺二十余年,必然有他过人的才干,他不是没有弱点,然而,这些终归是弱点,不是基于卑鄙动机的大过。

杨逍

  一个人的是非善恶可以用理性原则判断,但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吸引力,却是无法用道理分析的。明教的光明左使杨逍,怎样看也不是个好人;他逼好妇女、他对待对手冷酷无礼、他的野心高于他的领导才能。然而他有一种别人所无的特殊气质,使他别具吸引力。
  他以暴力强奸了峨嵋女侠纪晓芙,纪晓芙力拒不下而失身,事后因他监视严密而无法寻死,然而,她终于趁他全力应付敌人之际逃出之后,却非但没有再图自尽,反而因已爱上了他,为他生下女儿,改名“不悔”,以示她虽然当时是被逼,事后却不后悔。
  在古代,一个因奸成孕的未婚妈妈,要面对多少艰难屈辱?
  究竟杨逍有什么令人心折之处,能使纪晓芙为他受这么大的折磨而仍死生无悔?
  张无忌携着杨不悔找寻着杨逍,所得的第一个印象是:“杨逍英俊潇洒,年纪虽然稍大,但仍不失为一个风度翩翩的美男子,比之稚气犹存的殷梨亭……只怕当真更易令女子倾倒。”其实杨逍令女子倾倒的,可能不是他的“风度翩翩”,而是他的粗布白衣、他“不言不动,神色漠然,似乎心驰远处,正在想什么事情”那种神态气质。(用现代话说,就是COOL和“深沉”?:)东方剑)杨逍的冷漠高傲,是他一贯的个性。灭绝师太告诉周芷若二十多年前她的师伯孤鸿子与杨逍单独比武的情况,己生动地把这份冷傲表达出来。杨逍当时不过是不到二十的少年,而孤鸿子已是成名人物,还特意借了倚天剑去助阵,结果杨逍以高强招数打败孤鸿子,倚天剑根本没有机会出鞘,杨逍自视武功高强,竟然对倚天剑不屑一顾而去,孤鸿子气极病死。
  冷傲的杨逍,令纪晓芙对他倾心的一个重要原因是,他分明对她动了很深的真情。他自张无忌口中听到她的死讯时震惊晕倒,以致几乎在何太冲、班淑娴剑下丧命,就是证明。
  杨逍绝对有不平凡之处,然而他也有严重缺陷,使他不能真正成为一流人物。

范遥

  杨逍、范遥合称“逍遥二仙”,两人都是著名的美男子,但在《倚天屠龙记》中,金庸用了不同的手法烘托出他们的特色。写扬逍,金庸强调他的冷傲自负和男子魅力;写范遥,金庸强调的是智勇和毅力。
  范遥一出场时是汝阳王手下一个相貌丑陋的哑巴“苦头陀”,跟随赵敏进行破坏中原武林的阴谋,他碰上杨逍及张无忌到万安寺救人,张无忌到小岗上测试他的武功,证明值得他佩服,那才发声透露本来身分,与旧友相认。
  到了这时,范遥的英俊面目早已无存,他说出阳顶天失踪,他怀疑是成昆勾结蒙古官府所做的手脚,眼见明教内部起了分裂,他便一心要深入蒙古人的巢穴查探。为了避免庐山真面目被成昆识破,竟然自毁容貌用医药弄焦头发,再扮成哑巴,从西域混至汝阳王府之中,一耽近二十年。
  能够自毁容貌,必然是十分狠心,何况本来以英俊出名,更要忍心得不得了。扮哑巴、到西域卖武,由花刺子模国的蒙古王公荐入汝阳王府,都显出他的机智,而在汝阳王府潜伏多年,更显露他过人的毅力,换了别人,很可能早已沉不住气而被揭穿。
  跟范遥做朋友可能乐趣无穷,但做他的敌人肯定极不好过,因为这人除了武功高强,机智沉毅之外,还行事邪气,绝不讲仁义道德,为了达到掩护身分的目的,杀几个明教兄弟也在所不计,至于杀人灭口、杀人嫁祸等等,就更不犹豫了。
  他与杨逍的说话语气亦是不同,杨逍冷傲,说话不容情,范遥更口没遮拦,例如乱说灭绝师太是他情人、周芷若是他们私生女儿,虽然目的是为了骗鹿杖客给他解药救人,一半动机也是在乘机损损灭绝师太,讨她便宜,激她愤怒。灭绝师太自杀,主要原因是受了赵敏之辱,巩固她必死之心的,则是范遥破坏她的声名。
  金庸写善人也有坏处、坏人也有好处,每每过火,写成好人是坏人。坏人才是好人,但范遥则恰到好处,令人觉得他又好又坏。

殷梨亭

  武当七侠,各人性格不同,宋远桥慈和、俞莲舟严肃、俞岱岩精练、张松溪机智、张翠山懦雅、莫声谷刚直,最稚气软弱的是排六的殷梨亭。
  殷梨亭处事毫无主见,唯听师兄的主意,依照他自己的做法,应付不了的问题便寻逃避。各门各派因龙门镖局之事,要向张翠山大兴问罪之师,龙门镖局的一门老少不是张翠山所杀,但却是殷素素杀的,而殷素素成了张翠山的妻子,使他承认责任又不是、否认又不是,殷梨亭之意,就是叫张翠山一味抵赖,可说殊不高明。
  但是,殷梨亭可爱之处是他为人热情。俞莲舟与张翠山久别重逢,自是欣喜,但在人前也略拘束,对殷素素更是心中宽宥、表面不假辞色。殷梨亭一见张翠山即呼喊:“五哥,我想得你好苦!”
  跟出跟进,片刻不肯分离。对殷素素亦马上接受,因素素也姓殷,称她不但是嫂子,还是姊姊。
  七侠之中,殷梨亭最为感情脆弱,他为与纪晓芙姻缘遭劫而伤心落魄,一直不能忘怀,或许不够男子气概,然而,女子对于深情的男子总是心软的,峨嵋派女弟子对“殷六侠”分外眷顾,不但因为对纪晓芙负他而感到有愧,同时也因为敬重他恁地多情,为她憔悴。
  他对纪晓芙的思念有多深,从他在光明顶上淬然遇见杨不悔时的反应便看得出来。那时,他正要刺死杨逍,杨不悔奔过来叫止他,“殷梨亭凝剑不前,定睛看时,不禁‘啊’的一声,全身冰冷,只见这少女长挑身材、秀眉大眼,竟然便是纪晓芙”,使他险些晕倒。
  正是这份深情,最后感动了杨不悔。殷梨亭受了重伤,她为补母过而在他身边服侍,他在昏迷中时时拉着她的手,叫她“晓芙”,求她不要离开他,使她对他由怜生爱。她对张无忌说:“他后来清醒了,瞧着我的时候,眼光和神气一模一样,仍是在求我别离开他,只是不说出口来而已。”男子的眼泪,其实与女子的眼泪一样,是能令人心软的。殷梨亭的弱点,也是他吸引人之处。

朱长龄

  相貌堂堂、显贵忠良之后的朱长龄,为了贪图夺取屠龙刀,弄得人格尽丧,无揣损失家财百万,到头来连死也死得分外尴尬可笑。金庸讽刺世人贪心,朱长龄真是代表作。
  为了骗张无忌说出谢逊及屠龙刀的下落,朱长龄可谓费尽心思、落足本钱,包括利用女儿进行美人计、把自己的华厦庄院烧成白地,又叫武烈扮成谢逊毒打自己,进行苦肉计。好容易骗得心地善良单纯的张无忌吐露真相,岂料功亏一篑,终于被无忌识破计谋。
  阴谋被揭穿之后的朱长龄,便懒得再假装君子,索性露出凶狠的本来面目了,张无忌被他追逼得紧了,竟跳下万丈悬崖自尽,朱长龄情急之下伸手去抓他,也一起摔了下去。但幸勿误会,他不是救人心切,而是舍不得眼睁睁失去得宝途径。金庸这样描述:“以他数十年的武功修为,若是立时放手反跃,自可保住性命。可是他知道只须五指一松,那‘武林至尊’的屠龙宝刀便永远再无到手的机缘……”但要贪心的人放手,又哪里可以?朱长龄陪着张无忌摔下悬崖,幸好凭他机智及武功,结果没有摔死,落在一块半天临空、不能上不能下的大平台上。朱长龄见无端身陷绝境,怒极了张无忌,无忌惊慌起来,逃入石壁上的山洞,朱长龄拼命钻入洞中追赶,竟自挤在窄洞之中,进退不得,几乎从此就嵌在这洞口之中,不能动弹。最后虽然脱困,但已挤断了肋骨。此节颇有寓言味道。贪心的人由于舍不得放下所贪之物,目标越是难到手便越是拼命追,弄到上不得、下不得、进不得、退不得,自是常事。
  而贪心的人让贪念冲昏了头脑,最不能汲取教训。隔着一个山洞,张无忌在四季如春的山谷练成九阴真经,朱长龄则在光秃秃冰天雪他的平台上呆了五年!结果无忌出洞,朱长龄又贪他的武功,忘了教训,又往狭小的山洞中钻。这次他更拼命,于是终于无法脱身,活活困死。从朱长龄的故事可见金庸相信贪心、做坏事是很愚蠢的。

何足道

  金庸小说中不乏多才多艺而又有魅力的中年男子,如黄药师、杨逍都是,杨逍更是白衣飘飘、身长玉立的美男子。然而这两人都冷傲而邪气,不及“昆仑三圣何足道”的清纯不染。我认为何足道是金庸小说最可爱的男子之一。
  何足道似乎谈不上英俊,他“长脸深目,瘦骨棱棱”,一身白衣,三十余岁的年纪,大概是样貌清雅罢了。他多才自负,曲高和寡,故而寂寞,有知己难寻之叹。郭襄与他初见,他便是独自抚琴,空山之中,惟有招来百鸟相伴,空有绝高棋艺,只能划地为局,自己跟自己对弈。然而,他却不像杨逍、黄药师那么高不可攀,他在外号“昆仑三圣”之下,自名“何足道”,那不只谦虚,更有满怀落索、自叹徒负才华之意了。
  看这多才多艺的中年汉子自怜自叹,一如深闺娇女自怜“如花美眷,似水流年”,真是有趣得很。
  看他对小郭襄一“曲”钟情,更加有趣。郭襄观棋脱口指点、论他琴意言词中肯,何足道即时引为知音,喜不自胜,其实郭襄不过十六七岁,见识不见得高深,抚琴一曲,意虽云雅,琴艺想亦平平,这西域痴人未免寂寞过甚,因而大惊小怪了。
  不过,郭襄气质清逸,胸襟爽朗,与何足道气味相投,则是事实。于是他一见难忘,竟为她谱新曲,四处寻找她一听,幸好找着,不然他更耿耿于怀,返回昆仑之后更加书空咄咄了。
  何足道颇有书呆子味道,也有令人尊敬的情操和道义感。他远自西域来嵩山少林,不过是受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所托,来传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什么“书在油中”,糊里糊涂跟少林和尚打了一场,无端落败,无端懊恼。若非巧合与郭襄结识,真是一趟白忙。
  昆仑山三圣坳植满奇花,何足道单思难遣,这幅图画,可真教人绝倒,又是同情又是好笑。

何太冲

  “昆仑三圣”伺足道,在少室山下邂逅郭襄,结下一段风雅情谊,是个少有的清纯可爱人物。但是昆仑派一传再传,传到张无忌少年时代,掌门的何太冲,却是个非常卑劣的角色。
  何太冲惧内而好色,与《神雕侠侣》中的公孙止倒有三分相似。他早年得师姊班淑娴相助而夺得掌门人地位,于是感其恩德而娶她为妻。这位班女士与“淑”、“娴”沾不上边儿,但比起裘千尺的专横狠毒,似乎略逊一筹。
  当然,惧内不足以阻止男人好色,何太冲嫌班淑娴比他年纪大,不够青春风情,于是以子嗣为藉口,纳妾至五名之多,只是每纳一名,惧内便增一分,惧至顶点,护花无力,班淑斓坦然承认要毒死他最宠爱的五姑,他完全不敢吭声。
  大凡惧内的人,总爱对婢仆下属作威作福,何太冲武功了得,妻子以外的人,他都有本事对付。不知到底是天生,还是长期惧内及压抑自己的后果,何太冲专横小气、自私怕死,凉薄地恩将仇报,为求自保,连小孩子也忍心残害,虽然他没有像公孙止那样牺牲心爱的女子及手刃亲生女儿,但看来唯一原因,只是班淑娴没有把他逼至这一步,他可以选择杀害救了他和他的爱妾五姑性命的张无忌,作为脱身的方法。
  何太冲选择让张无忌做替死鬼,简直完全不必考虑,亦完全没有丝毫内疚,反而感到庆幸,总之自己安全,他对别人死活,绝对不会关心。唯一憾事,是未能找到机会,强迫或哄骗张无忌说出谢逊及屠龙刀的下落。
  尽管何太冲的个性行为这么令人倒胃,关于他这段故事仍是十分好看,令人再三重阅也不觉得厌倦。三圣坳中的繁花似锦,掌门人的爱妾身罗怪病,境内名医尽皆束手无策,然后忽然一日有少年人到来,自称能医此症。原来如夫人不是患病,而是中毒,只因她窗外花圃之中,种得有剧毒的灵脂兰,引来了嗜毒的金银血蛇……故事这样引人入胜,主人翁是大坏蛋,只有更添紧张刺激。

苏星河

  “聪辩先生”苏星河,是“聋哑门”的掌门人,“聪辩”即是聋哑,因为耳虽聋而心聪,口虽哑而理辩。
  但其实所谓“聋哑门”,不过是掩人耳目!苏星河是丁春秋的师兄,他两人都是逍遥派无崖子的徒弟。无崖子就是段誉误闯进的无量山剑璧石洞、洞中石像仙子的爱侣,也是雕成这石像的大师。
  石像蓝本是李秋水,李秋水与无崖子是同门师兄妹,还有一位师姐,就是缥缈山灵鹫官主人天山童姥。
  李秋水与无崖子同居,生下了王夫人,王夫人与段正淳结下私情,生了段誉朝思暮想的王语嫣,而段誉防身之宝“凌波微步”及“北冥神功”,都是逍遥派的武功。
  李秋水后来做了西夏王妃,她的另一个孙女儿就是虚竹的“梦姑”。虚竹娶了这西夏公主(虚竹、段誉两个结义兄弟娶了王语嫣及西夏公主两个同祖母的女子,也可算奇事),又继承了天山童姥的灵鹫宫,逍遥派在《天龙八部》的地位,真是再重要没有了。
  苏星河在小说中最大的作用,是摆出师父无崖子的珍珑棋局,虚竹破了珍珑,随即受无崖子传功并命为逍遥派掌门之后,苏星河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然而,苏星河的个性行事,颇有值得人深思之处。无崖子分明是个超人,武功既高不可测,每一门艺术工艺也是精通,随这样的一位超人学艺,应是求全面呢?还是择一而精研?丁春秋选择了精研武功,成为举世惊骇的魔头,苏星河选择了全面学习。
  成了个通才,结果通才的苏星河,为武功的专才丁春秋所击败,为避他再袭击,忍辱自扮聋哑,遣逐原来弟子,创办了掩人耳目的“聋哑门”。
  苏星河一生心愿就是为师父灭了叛逆弟子丁春秋,他自己做不到,便以棋局召集能人,收入逍遥派,代行这个心愿。虚竹因此而遇上奇缘,丁春秋最后被收服,苏星河也算没有空等了。

函谷八友

  苏星河收了八个弟子,他自己是个通才,弟子则是在学武功之外,每人修一门工艺专科,可说是通才与专才之间的“中庸之道”,倒也切合现代“主修、副修”的意念。原意武功是“主修”、工艺技术是“副修”,还是刚相反,殊难稽考,但是八弟子结果成了工艺专家、副习武功,却是事实。
  苏星河为使弟子免于祸,把八人同逐出门墙,从此不见,这八人不敢再以师兄弟相称,但眷念师门情深,于是纪念在函谷关学艺之地,并称“函谷八友”。
  函谷八友,大哥康广陵,习琴,纯直而脾气拗执;二哥范百龄,学的是围棋,以磁铁棋盘作武器,范百龄虽称他天下少有敌手,但他天资似乎不高,参详苏星河摆出的珍珑,就几乎呕血毙命。
  三哥苟读,是个书呆;莫说理论无能,他几句说话,竞教玄痛顿悟,即时圆寂。四哥吴领军,擅丹青;五哥薛慕华,是读者最熟悉的一个,乔峰携阿朱到聚贤庄求医,求的就是这位薛神医。后来乔峰被萧远山救走,阿朱留在庄上,还是给薛神医救治过来。
  这才有阿朱与乔峰的动人恋情。金庸小说之中有神医不少,除了薛慕华之外,《倚天屠龙记》有蝶谷医仙胡青牛、《笑傲江湖》有杀人名医平一指,都是医术高明而行事古怪的人物。
  六哥是冯阿三,学的是土木工艺,是木匠兼巧匠,薛神医庄院的奇妙机关便是他所参破;七妹石清露,是药花圣手,使用花粉述倒人;八弟李傀儡,学演艺,时而扮唐明皇、时而扮梅妃,在七情六欲,戏假情真中渐入疯癫,但骨气强而性刚烈,武功虽低而宁死不屈,那完全是他自己的角色。
  金庸小说中常穿插打浑胡闹的谐角,函谷八友不完全是谐角。玄难是得道高僧,他自思,别人都道这八人为了杂学而荒废武功,无怪受制于丁春秋这种魔头,但是自己为了练武功而疏忽修行,不急生死,难道又不是误入歧途?这一想,就想到人生目标去了。

江南四友

  《笑傲江湖》的江南四友,似是《天龙八部》函谷八友的“压缩本”,江南四友分别嗜好琴棋书画,而函谷八友还要加上医、工、花等等工艺,其实两者的义意是完全不同的,起码我所得的感受完全不同。
  函谷八友使我想到的,是“精”与“博”之间的取舍问题,江南四友使我想到的问题则是所谓“玩物丧志”的表象真相。
  江南四友奉东方不败命令,在梅庄看守囚在西湖底黑牢的任我行。向问天为了营救任我行出狱,利用他们对琴棋书画爱得发痴这个弱点,设下计谋引他们上当,终于成功。事情败露之后,魔教长老到梅庄质问,黄钟公便以“玩物丧志”四字自责。
  其实,黄钟公这样说,是有点言不由衰的。后来,任我行强迫江南四友吞下“三尸脑神丸”,从此作为他不贰之臣,黄钟公不肯,宁愿自尽,他临死时便另有一番说话。他说:“我四兄弟人日月神教,本意是在江湖上行侠仗义,好好作一番事业。但任教主性子暴躁,威福自用,我四兄弟早萌退志。东方教主接任之后,宠信奸佞,锄除教中老兄弟。我四人更是心灰意懒,讨此差使,一来得以远离黑木崖,不必与人勾心斗角,二来闲居西湖,琴书遗怀,十二年来,清福已享得够了。人生于世,忧多乐少。本就如此……”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黄钟公这番话应是出自肺腑。也就是说,江南四友不是“玩物丧志”,而是因为壮志消沉,所以才“玩物”以消遣。
  而“玩物”虽然没有让江南四友对社会作出贡献,起码也使他们自己生活得十分愉快,若投其所好,如令狐冲那样,他们所知的不少,与他们倾谈相处,委实乐趣多多。琴棋书画、酒的品尝,也不算是庸俗的嗜好了。丹青生的“四蒸四酿吐鲁著葡萄酒”未免有大话西游之嫌,但这类“神话”既有趣亦无伤大雅。
  君子自求多福,或可更进一步说,发现壮志难酬,也不必完全消沉,找一块清静地,灌溉心田,多少也会有收成的。

玄冥二老

  诸葛亮“许先帝以驱驰”,可以体谅,但有时见才华不凡的人,甘心做庸碌富贵之人的手下,委实不明是什么缘故。若那主人老板客气礼貌看待,那还不致难堪,但又偏偏是态度傲慢,目中根本没有别人的尊严,那怎能够忍受得了?
  《倚天屠龙记》一里,殷无福、殷无禄、殷无寿三人都本是成名人物,甘自改名换姓,给殷天正做家仆,那是他们感激他救命之恩,执意这样回报。殷天正本身有过人之处,是个英雉人物,而且三人虽是家仆身分,也没有人看轻他们,因此读者看了也不难阿大、阿二、阿三这三名汝阳王府奴仆,亦是隐姓埋名的武林高手。“阿大”被张三丰认出是前丐帮长老、剑术上的一代宗师“八臂仙猿”。他以奴仆身分而守大宗师行事的规格,不占人便宜、不乘人之危,那是很重视自己尊严的人了,为什么竟甘心为蒙古侵略者的爪牙,容许赵敏那样的人把他呼来喝去?他一句淡然带过,只说自己是“百死之余”,此外不作解释。读者对他尊敬,也为他难过,但主要是感到迷惑。
  做坏人的仆人,难免要照坏人吩咐去做坏事;阿大仍得到读者尊敬,因为在这部小说里他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不过是照赵敏吩咐跟张无忌比剑,但阿三以大力金钢指残忍地折断俞岱岩全身骨骼,那就令人憎厌了。
  玄冥二老,是这类有极高本领而甘被利用之辈之中,最令人鄙视之徒。他们一个叫“鹿杖客”,一个叫“鹤笔翁”,可说是“没的玷辱了好名好姓”。他们练成威名无人能及的“玄冥寒掌”,竟用来对付一个幼弱稚子,不过是受了主人吩咐照做。甘心做这种有失身份的卑鄙行为,为的原来是升官发财。
  其实,对他们来说,升官发财有什么好处!鹿好淫而鹤嗜酒,就是抢人钱财去买酒嫖妓,凭他们武功,也自不难,何须供人差遣!但世界上是有这种人的,空负才学本领,没来由的甘为走狗,所得的其实少得可笑。

风清扬

  《笑傲江湖》描写权力斗争的可怕,同时也描写教条主义怎样助长权力斗争。教条主义导致分裂、分裂导致两派斗争,除了正派与魔教之间百多年来的对立之外,魔教之内有分裂、叛乱、斗争,正派不同派别之间有斗争,甚至一派之内,也分裂为不同宗支,互相斗争,例如华山派就分成“剑宗”、“气宗”两支,一支坚持武功之道,应以剑术为主,一支坚持应以气功为主,剑宗指气功为主之说为邪说,气宗指剑术为主之说为邪说,而最显浅的道理——剑术及气功一样重要——则两方都视为邪说。华山派两宗大战,一夜间二十余名高手丧生,气宗是胜利了,剑宗从此销声匿迹,但是华山派也元气大伤,从此不振了。
  风清扬是剑派的弟子,因为两派大战之时不在华山,幸免于难。剑宗大败之后,他便匿居在华山,一住二十多年,令狐冲在思过崖“面壁思过”,与岳灵珊练她新学的“玉女剑十九式”,风清扬一时兴起,岳灵珊去后,他现身在月光下,就以她学的六式,与令狐冲斗了起来。令狐冲还未定过神来,他已离去,这次相会,一句也没有交谈。
  到后来田伯光受不戒和尚胁逼,上山强邀令狐冲去见仪琳,风情扬才正式教起令狐冲武功来。他不但传授他神奇的“独孤九剑”,同时更启发了他对武功之道的了解。风清扬可说是令狐冲真正的师父,也是与令狐冲极其投缘的忘年之交。
  从风清扬对令狐冲所说,他对“气宗”的岳不群“气功为主。钻研剑术是邪途”的教条,十分鄙视,他教给令狐冲的是,剑招是死的,人是活的,活用剑招的最高境界是从有招到无招。也就是说:不可拘泥,要随机应变。他传授给令狐冲的独孤九剑,就是最繁难的剑法,但学会之后,他却要令狐冲尽数忘却,只存其意。
  一个人不可不学,更不可让学来的东西束缚,将任何言论奉为教条,是把这言论变为最大的束缚。寂寞隐居华山二十多年,风清扬虽然仍是以剑术为主,但已经超越于剑宗之上了。

绿竹翁

  绿竹翁俨然是位世外高人,只是他不隐居在深山僻野,而隐居在洛阳城的绿竹巷中。
  他无权无位,以编织竹器为生,无名无姓,就叫绿竹翁。他并不是离世独活,只不过不与权贵往来,只交志趣相投的朋友,而旨趣相同,便不管是落拓江湖子弟还是账房师爷,也可以诚意交往。
  所以“金刀王家”在洛阳如何显赫,也无缘结识这位奇人,反而是王府管账的易师爷,因为喜爱吹萧而识得东城绿竹巷中,有这么一位精通音律的蔑匠。
  金刀王家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绿竹巷中,易师爷要求绿竹翁鉴别从令狐冲身上得来的《笑傲江湖之曲》,他便依言按谱试吹,但王家驹搬出“金刀王家”的名衔出来,他只是冷冷他说:“老蔑匠不去拜访王老爷,王老爷也不用来拜访老篾匠。”
  绿竹翁其人其事,《笑傲江湖》没有作太多透露,读者只知道他叫任我行作“师叔”,因此称呼任盈盈为“姑姑”;他琴、萧都精通,虽然不及盈盈造诣之高;他喜欢美酒而精于品尝;绿竹巷中一片清凉幽雅,他显然深谙房舍园林设计之道。
  他的武功深藏不露,但只是在送别令狐冲时稍微显露一下,便足使王元霸惊心。他不但功力收放自如,施展于无形之中,而且威力大而不见霸气,只有内行人才明白他的本领,从外表看,平常人见的是一个普通老翁。
  他在魔教多久,原来是什么地位,一直没有揭露,不过,这些细节完全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品格和趣味。任盈盈后来对令狐冲说,她在黑木崖听厌了谀词、看厌了权力斗争,所以命绿竹翁陪她游山玩水,隐居在绿竹巷中,过着与世无争的平淡生活。显然,她挑选了绿竹翁相陪,正因他是个品格高尚和趣味高雅的人。
  自食其力,与世无争,以琴萧会友,的确是令人向往的理想生活。江湖风波险恶,绿竹巷仿佛是世外桃源,而巷中的绿竹翁,是遁世避乱的隐者。

柯镇恶

  江南七怪之首“飞天蝙蝠”柯镇恶乡土气息浓厚,重视父权,奉传统社会规范为不可稍违的神圣典范;他恩怨分明,爱恶强烈,脑筋闭塞,毫无想像力,亦不讲道理;性情暴躁,动辄出手伤人或口出恶言,武功不如人就拼了老命也不退后。他口硬心软,脾气来得快,也去得快,怪错了什么人,口头永远不会道歉认错,但是会以间接方法明显表露歉意,加倍弥补。
  这种个性骤听或许可爱,实际上很难吃得消,这种老人家之能闯祸,与卤莽的年轻人只有更甚,因为他是长辈,小辈劝说什么,他绝对可以不理。
  欧阳锋与杨康设下毒计,江南六怪桃花岛上中伏,柯镇恶逃出后,与全真七子及郭靖烟雨楼前大战黄药师。他自从郭靖识得黄蓉,一开始就称她为“妖女”,偏见极深,偏偏烟雾中一轮逃命,他正是为黄蓉所救。此时,他是第一次真正与“小妖女”相处,黄蓉一边口里不饶人,一边切实照护他,其实她为父亲被郭靖冤枉,心中正凄酸万状。此时,柯镇恶才隐隐感到这“小妖女”的特别。到黄蓉说“明天又是各走各路”,他已有不舍的感觉。
  他匿身神像后,听黄蓉在殿上自傻姑口中套出桃花岛上杀五怪的阴谋,才知自己怪错好人,黄蓉救他脱困,叫他代自己向郭靖说出真情,更令他惭愧自咎,但他自然不会当面道歉,虽然终于改称她为“蓉儿”,一找到郭靖,他就又掌掴他又掌掴自己,大骂他“小糊涂”、自己“老糊涂”,喝令他若不把“我乖蓉儿好好救回,我要了你的小命。”唉。
  但是即使写这样普通的一个人,金庸也不乏神来之笔。柯镇恶一夜恶战之后,“失陷”黄蓉“毒手”,寂静之中忽闻鸡啼,他心想:“这是我最后一次听到鸡啼了!明天嘉兴府四下里的公鸡仍是一般鸡鸣,我却……再也听不到了。”想到柯镇恶,或者想到人生于世如雪泥鸿爪,总是记起这几句。

海大富

  海大富扶着小桂子出场,连连喘气咳嗽,骤看是个阴阳怪气的老病太监,一点也料不到他原来身怀绝技。那种情景,令人想起金花婆婆扶着殷离在蝶谷出现。
  不过,金花婆婆原是紫衫龙王黛绮丝所扮,本来一点也不老,但是海大富则真的是老,又为练功过急而受了很重的内伤,要吃一种猛烈的药物抵挡。饶是如此,他仍是个厉害人物,深沉冷酷得令人不寒而栗。
  海大富所剩下的感情,只有他对出了家的主子顺治的忠心,此外,他一切都漠不关心。
  顺怡因董鄂妃逝世而出家,出家之前,念念不忘要为被害的妃子报仇,吩咐海大富暗中查访,真凶一经查出,马上由他处决。顺治出家之后,海大富就仿佛单单为完成顺治的心愿而活,他急于练成更高的武功,就是为了对付这位潜伏深宫之中的神秘杀手,对他来说,别人的意义,只是在对于助他完成任务的利用价值。
  为了避免目标被敌人察觉,海大富完全不动声色,他极能沉得住气,明知韦小宝杀死小桂子,又冒充小桂子服侍他,他也装作被瞒过,暗中留意他的动静。他自己一个人,身患重病,又瞎了双眼,日夕与一名来历可疑的小子共处一室,处处提防他暗算,但他不但忍得住不露出痕迹,反而倒过来利用韦小宝与康熙误打误撞的结交,从他们的比武中,找出“真凶是太后”这个惊人真相。
  海大富夜访慈宁官与太后对质,是整件事的高潮,也是《鹿鼎记》最精彩的情节之一。他们之间的对话及生死傅斗,显露出海大富的精密推理分析头脑,他料敌极明,行事出人意表,令人又惊骇又不得不佩服。
  这个阴沉可怖的老太监,与毒药、化尸粉等事物为伍,绝对不是个可爱人物,然而他一生完全在不可告人的宫廷隐秘及阴谋斗争的霉暗气息之中度过,他的阴沉冷酷,不过是正常的自卫反应。

多隆

  康熙说韦小宝是一员福将,当真说得再正确没有,他的运气之佳,史无前例,别的不说,单说多少人像生下来就为了助他发达已是;别的人也暂不说,单说多隆、索额图两个便是,特别是多隆。
  多隆是个老粗,头脑简单,为人热情,而且信任别人到匪夷所思的程度,也可算一个活宝。他是官中的侍卫总管,韦小宝交了他这个朋友,无论要放沐王府的刺客,还是要在法场上救回犯人,都无往不利。
  韦小宝结交多隆,过程简单得很,康熙对韦小宝恩宠有加,谁都想巴结巴结,而韦小宝毫不恃宠生骄,反而对多隆十分亲热,那就令多隆大喜过望了。
  其次就是韦小宝仗义疏财,不但多隆得来的赏赐要分给他而他不要,还常常自己拿出数千数万银子交给多隆分给手下,又为众侍卫提供财路,让他们上郑克爽的“王府”讨债,不独有银子花,还讨债讨得高兴,这样的朋友哪里找?
  《鹿鼎记》虽然有讽世味道,毕竟讽刺得不是很尖刻,仍是温情为主,是本快乐的小说,因此多隆这个人也不是个势利贪财的人,他喜欢韦小宝,并不是见钱开眼,而是的确气味相投,韦小宝的不学无术、好赌、说话粗俗,正合多隆脾性,使他感到完全没有拘束,皇帝跟前的红人把他视作自家兄弟,又教他怎能不生感激之心?
  韦小宝对多隆是真心的,他虽然杀多隆以求脱身,毕竟是逼不得已,而且杀死多隆,的确令他十分难过。韦小宝的幸运,最大的证明就是见于多隆原来身体构造特异,他是“偏心的人”,韦小宝一匕首刺下去刺昏了他,他却没有死掉。这样,韦小宝连“不做对不起朋友之事”的纪录也得到保全。
  而且,若多隆死了,韦小宝又焉能临刑掉包,救出茅十八?偏是多隆监斩,而多隆既信任韦小宝,又头脑简单,韦小宝在紧要时刻拿出精绣春宫,多隆看得意乱情迷,茅十八便救出来了。多隆的存在,对韦小宝重义气的名誉,实在关系重大。

索额图

  除了多隆之外,韦小宝最幸运就是结识了索额图,事实上,他得日后成为贪污刮龙及官场应对高手,索额图就是启蒙老师。
  索额图给韦小宝上的第一课是抄鳌拜的家。他教授的第一个原则是贪赃之道,在于理直气壮。他跟韦小宝说:“这次皇恩浩荡,皇上派了咱哥儿俩这个差使,原是挑咱们发一笔横财来着。”
  把责任轻轻往皇帝身上一堆,自己便显得全无私心,理直气壮了。
  第二个原则是贪污越大,风险越小,量小非君子。鳌拜二百三十五万三千四百一十八两银子的家产,大可抹去个“一”字,轻轻巧巧变成一百三十五万三千四百一十八两。“多贪”的原则,道理在于贪来之财不可独享,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大家一同分享,遭人举报的机会自然减少,获得的支持自然增加。
  第三个原则是必须强调贪污是没有受害人(除了那个罪大恶极的被刮之人之外)、只有得益者的行为。康熙本来吩咐,鳌拜霸占了苏克萨哈的家产,要捡出来还他的子孙,韦小宝跟索额图私下取去一百万两,岂非使苏家受损?索额图强调不然;他指出,对苏家来说,这根本是意外之赐,给他们六七万两,他们己感激零涕了,又何必多给?
  再说,“要是给苏家银子太多,倒显得苏克萨哈生前是个赃官,他子孙的脸面也不光采,是不是?”给他们少些,反而是对他们好!
  索额图教韦小宝怎样认识发财机会、用什么言词、什么手法、该贪多少,才是贪得漂亮,财到手之后要分给什么人、分多少、用什么藉口,才分得漂亮,韦小宝举一反三,将索额图的传授发扬光大。
  不过,我说他认识索额图是幸运,倒不是指索额图带他发财,而是,一般来说,贪了污的人总要依行贿之人之意做一两件亏心事,凤姐才拿了人家三千两,已弄出了两条人命,索额图一味提供财路,并无别的要求,从来没有叫他做什么伤人害理的事,使读者充分相信韦小宝的贪赃“无伤大雅”,这样理想的“教父”、这样干净的贪污何处寻?韦小宝不是幸运是什么?

顾炎武

  《鹿鼎记》的主角韦小宝是个粗俗的小无赖,《鹿鼎记》的绝大部分人物也是粗鄙无文之辈,但是引出整个故事的楔子,则是以最文雅俊逸的几位当世大儒为中心。“反清复明”,随着故事发展下去而堕落风尘,但在开宗明义之时,却是重气节的读书人,不惜牺牲一切而争取的理想抱负。
  吕留良、黄宗义等在楔子中出现的大儒,在全书中不时再现,但不过是偶然点缀,唯一不同的是顾炎武。在金庸笔下,他练过武功,是活跃推动反清复明运动的精神领袖,他主动担任了许多联络江湖人物的工作,广交武林人物,而且深受这些草莽英雄的敬重。
  但敬重归敬重,顾炎武对反清复明所起的实际作用不大,而反清复明运动,最后也没有多大成就。或者,金庸想说,读书人不过会做文章,空有节烈精神、空有理想,到底不是革命家、政治家的材料。
  需要做文章的时候,顾炎武等人的确是驾轻就熟的,例如韦小宝要伪造一封书信,谎称好官吴之荣是吴三桂的侄子,预闻吴三桂的造反计谋,这几位便维肖维妙地造了出来,过程令人芜尔,完全是些文人逸事式的妙闻风格。
  顾炎武最大的表现是在“杀龟大会”上,参加协助四方八面来的英雄好汉组成大联盟,他的才智见于他对群雄的心理的了解,知道若只推选一位盟主,必然引起纷争分裂,于是他凭着声望和口才,说服了众人每省推选一名盟主作联络人,成功地组成了“锄奸盟”。“锄奸盟”雅俗共赏的嘉名,自然是他的文才了。但是,锄奸盟结果没有发挥多大作用,吴三桂最后还是让康熙平了。
  在《鹿鼎记》的天地中,顾炎武式的懦雅文士是没有希望得胜的,做群众运动的精神领袖,其实比镜花水月真实不了多少。
  可能顾炎武自己终于也明白了,所以他请韦小宝自己做皇帝,因为福气比什么都重要,是成功的关键因素。

箫远山

  萧峰是“峰”,父亲是“远山”,名字改得甚妙。有其子必有其父,箫峰魁梧神勇,萧远山亦然,但比起萧峰,萧远山多了一股狠劲蛮横,又更加凶猛。
  他自聚贤庄救走萧峰,声势夺人,恰似飞将军从天而降,他扮马大元的鬼魂,扼死白世镜,揭破马夫人康敏的杀夫嫁祸阴谋,两次都是黑衣蒙面。一直至少林寺内,他才露出本来面目,这时读者才知道他是萧峰的父亲,知道他并没有在雁门关外自杀身亡。
  萧远山是忠是奸,不是个易答的问题。他未现身之前,只听到他的故事,令人感到他是惨被奸谋所害的一条好汉,他在雁门关外,奋力保护妻儿,终于寡不敌众,悲愤留言题壁之后,抱着妻儿尸首投崖,惨剧在三十年后由目击者智光大师叙述出来,使人感到恻然不忍,又复骇然。
  他既已涌身下跳,半途发现儿子活看,不忍要他同死,奋力将他回掷崖上,这个动作,表露了他的爱子情深,也表现出他的过人武功和机智。这样的一个人物无端被害,怎不令人感到不平!更何况他自杀的部分原因,是自愧破了不杀南朝汉人的誓言?
  但是意外生还的萧远山,心态却完全改变。他以为自己一家三口要一同死去,是又悲又愧,但发现儿子活着,自己也活着,反而变成充满仇恨,因为他发现了原来惨剧是有人策划出来的。
  萧远山的报仇手段可谓既凶且蛮,他故意潜入少林,把武功典籍偷看了个遍,查出真相之后,杀不成主谋的慕容博,便一连杀死谭公、谭婆、玄苦,甚至连不懂武功、无辜的乔三槐夫妇也死在他掌下。他不急于与萧峰团聚,却恣意杀害萧峰追寻的人,使他蒙冤,竟是基于一种“你冤枉了我,我偏做给你看”的偏激,制造原因使萧案蒙冤,似乎旨在证明南朝汉人很会冤枉人。
  萧峰的悲剧,事实上有一半是萧远山所造成的,萧峰不能怪责父亲,他的冤枉,才真真正正的是有冤无路诉。

慕容博

  “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这两句说话,大概可以用作慕容博的写照。这个亡国的鲜卑帝王后裔,一心想着复国,运用毒辣手段及发动阴谋而不计原则,藉口就是:为了国家大事,没有什么手段是不可以用的。
  从某个角度看,慕容博值得佩服,因为他把国家大事放在第一位,私人的恩怨及幸福放在第二位,能够为长远的目的而忍受暂时的屈辱。
  慕容复因被段誊击败,羞愤之下横剑自刎,慕容博喝止他,森然问道:“你有儿子没有?”慕容复答道未有,他又续问:“你有祖宗没有?”随即责骂他:“你高祖有儿子,你曾祖、祖父、父亲都有儿子,便是你没有儿子!大燕国当年慕容光、慕容怡、慕容垂、慕容德何等英雄,却不料都变成了断种绝代的无后之人!”
  一言蔽之,就是叫幕容复忍辱负重,不要为一时意气、一己荣辱而忘却一国一族的重大目标,这些说话,的确值得所有有理想有抱负的人引为警惕。
  慕容博认为应为国家民族牺牲小我、完成大我,更进一步在他与萧远山、萧峰的对话表露出来。他与鸠摩智及慕容复三人。
  对箫氏父子两个,明明占了上风,却提出以自己的生命,换取萧峰助慕容复恢复大燕。他把自己生命视作等闲,反而坚信“以一命而换万世之基,这买卖如何不做?”
  所谓“死有轻于鸿毛、重于泰山”,这一生一死,正好为此作为例证,慕容博若然成功,就是大燕后世所敬奉的英雄。
  然而,我对慕容博最后也佩服不起来,最重要的原因固然是我个人讨厌政治买卖的勾当,对阴谋及挑拨离间的手段难有好感,但是此外也有别的理由,就是慕容博口中的复国,所谋求的不是天下百姓的幸福,而是他一家一姓一朝的权位,他为的是个人的野心、一个家族的野心,而不是为国家民族。
  鲜卑氏的大燕王朝亡了,耿耿于怀的不过是大燕的落难王孙。慕容博的目的既然殊不高贵,他所采用的卑鄙手段便完全没有藉口可言了。

段延庆

  “四大恶人”之中,以段延庆的角色最为复杂。事实上,“四大恶人”每人都有善良可爱或可悯之处,叶二娘对玄慈的情深义重。南海鳄神岳老三的憨直诚实、就是贪淫好色的云中鹤,也有善心救王语嫣的时候。
  “恶贯满盈”段延庆居于四大恶人之首,为恶最大,最残忍无情,但是他的受苦也最深。他本是大理太子,因叛乱逃亡,几乎丧失性命,但虽然不死,己是重伤残废。木婉清初见这“怪人”坐在海滨,面上木无表情,口不能言,腿不能走,只能以腹语传意,以拐杖点地走路,连吃饭也只能用手扳开嘴巴,像寄信那里把食物投下去。木婉清又怕又是怜悯他,相信读者也是一样。
  但是段延庆最痛苦的是他的内心。苏星河所摆的珍珑,最能触动人心境,段延庆解这个珍珑,举棋不定,只觉“前无去路,后有追兵,正也不是,邪也不是,那可难也!”这正是他的处境。他本来是段氏正宗,流入邪魔外道,是他的恨事。丁春秋在旁煽动,说道:“一失足成千古恨,再想回头,那也是不能了。”
  为恶是为恶最大的惩罚,延庆太子是个聪明顶绝的人,他年轻之时,未遭大变之日,也是个尊贵英俊的王子,恐怕比段誉还要俊逸高贵几分,为何竟沦落到要与江湖上的魑魅魍魉为伴?即为恶人之首,又有何乐趣?即能把天下最尊贵的人抓来折磨至死,又有何满足可言?他像英国诗人米尔顿《失乐园》的魔王路斯弗那样,统领地狱的大权,抵不上他回忆自己曾是“光明之子”的痛苦。
  《天龙八部》写邪恶,是以慈悲之心写的。段延庆最大的痛苦是:“我不能再为善了”,金庸到最后给他一个解脱的机会,他忽然发现原来天龙寺外的长发白衣观音,不但以她的身子舍他,而且为他生了一个儿子。“我有一个儿子!”这个发现使他登时从绝望之中释放出来。他对段王妃敬畏感激,他因段誉而感到骄傲、感到欢欣莫名,他有了希望,也就有了新生。

空见

  舍己为人,是任何社会都公认的至高美德。若什么地方发生了灾祸,有人奋不顾身地进入灾场救人,这人必被视作英雄对待;若他为了救人而失去生命,他的伟大牺牲必然永远为人纪念。但是,在现代商业社会,愿意舍己为人的人实在太少了,有不少人甚至认为舍己为人是愚蠢的行为,心地仁慈的人容易受骗上当,在这些人的眼中,他的牺牲不但不值得敬佩,反而显出他的头脑不够精明,值得轻视。
  从这种现代商业社会的眼光看,空见神僧不过是个善心的傻瓜。他为了说服谢逊不再滥杀无辜,甘愿受他一十三拳而不还手,终于在他的“七伤拳”下丧命。
  空见神僧这样做,可说是受了成昆的骗。成昆假意忏悔,求少林收为弟子,空见神僧收了成昆为弟子,为他剃渡改名圆真之后,成昆便骗空见去找谢逊。
  谢逊到处大开杀戒,无非为逼成昆现身,他有什么理由要打空见一十三拳?只因空见答应他,这一十三拳若打得伤他,成昆便会现身,与谢逊了却恩仇。岂料成昆根本无意现身,空见在谢逊拳下重伤,临死才明白原来这是成昆陷害谢逊的好计。空见若能除掉谢逊固然好,谢逊打死了空见,不但与少林结下深仇,更惹起武林公愤,那更大佳。果然,成昆的奸计达到目的。
  从一个角度看,空见的慈悲心,被成昆利用了作杀人利器。
  但这个看法是片面的。空见虽然中了成昆之计,但他仍是达到了目的,他的伟大精神感动了谢逊,终于使他“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谢逊以卑鄙奸计打死空见,大感后侮,自动提出说依从空见临死的要求,空见就说:“但愿你今后杀人之际,有时想起老衲。”
  就是一念之仁,谢逊放过了张翠山和殷素素,这样,世上才能有张无忌,而最后是无忌激起的慈爱之心,终使谢逊的一生怨愤得到化解。
  空见的牺牲,绝对是有价值的,他大仁大智大勇的舍己行为,永远使《倚大屠龙记》的读者感动。

鸠摩智

  金庸一贯尊重别人的宗教信仰,但他笔下的宗教人士,倒不是一律是好人,鸠摩智就是一个很有趣味的例子。
  “大轮法王”鸠摩智是吐蕃国的护国法王,既然为法“王”,地位自是尊贵无比,他的尊贵,是以很具体的方法表现出来的,首先,他的随身用具,无一不是极尽华贵,到天龙寺去要胁人交出“六脉神剑”谱,书信竟是银字金笺,精工镶嵌,本身就是珍贵的工艺品一件。他用来装慕容博抄录的少林绝技抄本的盒子,又是黄金打造的小箱,这人的金子未免太多了。
  用具奢华,他个人亦词藻华丽,吐属高雅,配合尊贵身分。最重要的是,他既是“法”王,必定懂得高深佛法才相称。鸠摩智果然“宝相庄严”,他“布衣芒鞋,脸上神采飞扬,隐隐似有宝光流动,便如明珠宝玉,自然生辉”,使人看不一会,便生出“钦仰亲近之意”。
  他表演“拈花指”,“只见他右手拇指和食指轻轻搭住,似是拈住了一朵鲜花一般,脸露微笑,左手五指向右轻弹……但见他出指轻柔无比,左手每一次弹出,都像是要弹去右手鲜花上的露珠,却又生怕震落了花瓣,脸上则始终慈和微笑,显得深有会心。”暗含“拈花微笑”之意,何其情雅柔和。
  他对佛法,博学精深,一进门便道出了枯荣大师所参枯禅的来历;其实他不但博学精深,根本就是聪明之极,领悟力奇高。
  但是金庸越把他的外表谈吐学识描述得如何令人敬服,就越能衬托出他“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一切富丽堂煌的包装之下,鸠摩智是个不折不扣的贪婪卑鄙的人。
  他口口声声说要讨到六脉神剑的剑谱,完全是为了忆故人情,但事实上,他的目标是以这本剑谱,去换取到“还施水阁”阅览更多武功书籍的利益。他已得到了少林七十二绝技,还贪图更多,金庸小说之中,对武功最贪心的人非他莫属。《神雕侠侣》的金轮法王是鸠摩智的前身,但鸠摩智比他更金玉其外,因此也显得更虚伪。

无名者僧

  《天龙八部》里面,武功最高的不是北乔峰,不是南慕容,不是“恶贯满盈”段延庆,不是少林高僧,不是潜伏少林寺内的萧远山、慕容搏,而是一个操执杂役的老服事僧,他来了少林寺四十多年,天天扫地抹尘,供寺中高僧差遣,但这些高僧,竟无一个认得他是谁,他连名字也没有。
  萧远山、慕容博在少林寺潜伏三十余年,肆意阅遍少林绝技秘集,来去自如,而玄寂玄慈这些一流高手竟懵然不觉,使人即时领略到这两人的高不可测,这位无名老僧一直知道他两人的行动企图,而这两人毫不觉察,更令人感到这位老僧才是真正的高不可测。少林寺果然是卧虎藏龙的武林圣地。
  这位无名老僧突然现身,主要是要说出一段意义深长的哲理。萧远山、萧峰父子及慕容博、慕容复父子,互相追逐至藏经阁,斗室相逢,正要把血海深仇,作一了断,彼此正在裂毗相向之际,无名老僧忽然介入,指出萧远山、慕容博及鸠摩智三人,自道练成绝世武功,其实已经为自己招来大难。
  他提出来的道理,看上去似乎玄虚得近乎无稽,但细思其实是极有意义的。他说,佛门子弟学武,乃是在强健身体,证法伏魔,修习之时,总是心存慈悲仁善之念,若不是这样,练武一定伤及自身,练的越是上乘的武功,便越具这个效果,每日不以慈悲佛法调和化解,则戾气深入脏腑,越陷越深。
  其实,不但武功,任何学识技术也是一样。一个人所学的,总不免影响别人,而在影响别人的过程中,转回来影响自己。科学家、医生、商管学家,都是一样。学识越高,越有力量影响世界,越容易掉入狂妄,若不以慈悲仁慈之念平衡,必然害人害己。
  “不存慈悲布施、普渡众生之念,虽然典籍淹通,妙辩无碍。却不能消解修习这些上乘武功时所中的戾气,”就是这种意念,把《天龙八部》提升至极高的境界。
  无名老僧指出的,不但是越高武功便越需以慈悲之心化解这个看法,更深的用意是在指出,由参悟佛法而来的慈悲心是最可贵的,武功是下乘得多的东西,即使最上流的武功也是。世人不了解,往往舍本逐未,但可惜的是,才智超卓之辈如萧远山、慕容博及鸠摩智,也掉迸了这个陷阱,执迷不悟。
  无名老僧现身说法,目标就是为他们指点迷津。本来这套道理,由什么高僧隐者说出来都可以,但由一个无人认识、供人差遣的老僧说出,效果又自不同。
  最明显的效果是意外及悬疑,使人格外留神,但这不过是表面。更值得留意的是无名僧人对这些大道理的轻描淡写。智慧不是供在殿堂、为高人一等的人所宣扬的,而是在日常生活中实践的事,高深佛法,于这位无名老僧,就如呼吸一样。
  地位高低是不重要的。事实上,能够看破,地位高或是武功高强也不妨事。无名僧人不是单只说说,他就是身怀绝技而又不当它值得什么的人。他的目标在渡萧远山、慕容博二人,他毫不在意地让萧峰一掌把他打得胸骨折断,口喷鲜血。慷慨的舍己为人值得钦佩,毫不在意的舍己为人,就不是舍己为人那么简单,因为这种态度已是无人无我,对自身自然更不重视,这种慈悲心,又不与一般仁善之心同类了。
  无名老僧的哲理意味浓重,但金庸不是透过他来说教,金庸一向坚持,武林小说是要来娱乐读者的,不是要来宣扬道理的。
  对我来说,无名老僧启人深思,大大增加故事的趣味。这段情节,是我最爱看而又重看得最多的情节之一,到今看过没有一百也有几十次了,但每次看,都是因为觉得有趣,从来不是因为想学什么高深道理。
  最深奥的道理,也要用最浅易最有趣味的方法说出来。这正是金庸的特色。

慧净

  慧净是谁,恐怕没几个读者会记得真确,但《天龙八部》里的那条冰蚕,大家都一定会记得,这冰蚕浑身通透,就如一管水晶,又恐怖又可爱。奇就奇在游但之为阿紫追踪这冰蚕,居然追到悯忠寺后的菜园,他停下脚步,听得一人大声责骂:“你怎地如此不守规矩,一个人偷偷出去玩耍?害得老子担心了半天,生怕你从此不回来了……这样下去,你还有什么出息,将来自毁前途,谁也不会来可怜你。”
  语气又是恼又是怜惜,还以为是什么长辈呵责子弟,原来是个和尚,在叱骂那伏在菜地下的冰蚕!这和尚正是慧净。他长得极矮,又极胖,活脱脱是个大肉球,但除了这副奇怪长相,和这番离奇对白之外,慧净的故事基本上就是这么多了。书上说,他本是少林寺僧人,因犯戒太多受责,逃了出来,挂单在这悯忠寺内,后来又被少林僧人寻着押回去。
  但是他说他从昆仑山“万里迢迢”的将那冰蚕带来,究竟又是怎样觅得这冰蚕,用什么方法“带来”?用意何在?这冰蚕又有何“出息?”怎样会“自毁前途?”什么“前途”?慧净是个不折不扣的狗肉和尚,试想这大肉球啃着一个不知啃了多久的羊头,是什么光景。但这又不慧又不净的野僧,竟对小小一条蚕儿如此亲切,这感情何等妙不可言!对小畜牲宠物用这样的语气是有的,但对一条蚕虫?
  慧净后来被丁春秋从玄难等人手上抢去,交薛神医医治,待好了再押去昆仑山再寻冰蚕,后来好像没有了下落,这些问题也永远成谜了。
  一个这样无关重要的小角色,居然教人惦记,不是很奇特么?反过来说,金庸不过是要这条冰蚕,使游但之练成一门奇特武功罢了。这条冰蚕打哪儿来、往哪儿去,一点也不相干。但金庸却给了冰蚕这样的身世“性格”,加插了慧净,让他说了那番话,使故事平添了不少情趣。
  金庸小说的世界,往往就是因为这些小小的人物加插,变得丰富而充满趣味。

觉远

  觉远大师在《神雕侠侣》结局时,携着少年张君宝在华山之巅出场,在《倚天屠龙记》开始在少林寺再昙花一现,便告圆寂,金庸这个人物着墨无多,但是他所占的地位却十分重要。
  他无意中学得“九阴真经”,背诵之际由两个少年默默心记了去,一个是张君宝,后来创立了武当派,一个便是郭襄,后来创立了峨嵋派。觉远是两位创派大宗师的师父,地位当然重要。
  在金庸小说之中,觉远地位重要,是因为从他衍生了两个人物,其中一个,正是《天龙八部》的无名老僧。大家都记得这位无名无姓。地位低微的少林寺藏经阁老僧,都记得他深藏不露,但是在关键时刻忽然现身,以高不可测的武功及透彻的佛家智慧,渡了萧远山与慕容博二人。
  觉远正是少林寺默默无闻的一名监管藏经阁僧人,不但没有人听过他的名字,他也没听过武林高手的名字,他追踪至华山之巅,是因为尹克西、萧湘子两人从藏经阁偷了一本《楞伽经》这部经书是达摩东渡携来的原书,但两人志在的却是夹在经书夹缝之中的“九阳真经”。
  觉远的看法相反,他出于责任心,是以“阁中经书自是每部都要看上一看”,他一早已发现了“九阳真经”,而已多年来照着修习,但以他之见,“那‘九阳真经’只不过教人保养有色有相之身,这臭皮囊原来也没有什么要紧……但楞伽经却是佛家大典”,因此重要得多,这个看法,正是后来《天龙八部》无名老僧讲解的道理。
  然而,觉远与无名老僧截然不同。无名老僧老态龙钟而深含智慧,觉远则是“身长玉立,询询儒雅”,像一位饱学宿儒,但又完全不通世务,这个典型,倒使人想起《鹿鼎记》中,那位遍习天下武学而于人情世故、奸诈阴恶一窍不通的澄观大师。
  澄观比起无名老僧,一深一浅,一庄一谐,相去何止千里?但是两个人物都是源出觉远,刻画觉远的两段短短文字,就更令人感到兴趣,再三阅读而不厌了。

后记

  「金庸小说的男子」在明报连载,快要刊完的时候,偶然问起一位前辈报人的意见,他很诚恳地告诉我,我太注重写人物的遭遇及个性分析、太少透露自己私人的一面。我想了一想,觉得他说得很对。读者爱多知道一点关于作者本人的事,固然是因为好奇,但主要还是基于希望透过文字,跟作者建立比较亲切的关系。专栏作者太过「大公无私」,未免使人觉得索然无味。
  这个缺点,看来还是要归咎到我的西化教育,对于公开大谈自己的私事,老是感到不大适合。但其实这些所谓「评论」的金庸人物漫谈,完全是些主观的东西,主要是金庸小说引起的一些感想。《金庸小说的女子》,主要是透过谈金庸小说的女性人物,抒发我个人对爱情、对古今女性处境的一些感触;《金庸小说的男子》范围比较广阔,包括了我对工作、处世及社会现象的一些看法和感受。或者我的表达方法过于隐晦,令人觉得不够痛快明确,但在我来说,已是十分露骨、不能再露骨的了。这就是个性及习惯之所限。
  有些人物被包括在内,纯粹是因为我认为他们有趣,或者因为这些人物家传户晓,每人对他们有不同的意见,我也想加入发表自己的体会,又或者我认为这些人物在塑造方面,有值得一谈之处。
  这个专栏,毕竟是在工余娱己娱人之作,散漫是自然现象,组织反而是事出偶然,至于贯彻全辑的选材原则,那更加没有。
  金庸为我的《女子》、《男子》作序,使我既而感谢,亦复感动。金庸小说是陪伴着我长大的读物,骗去了我不少的眼泪和梦想;查良镛先生是明报社长,是我的老板,我在他手下办事接近五年。我对金庸小说议论滔滔,在明报办事,发表意见亦是肆无忌惮,从来只有得到鼓励和优待,我的「洋脾气」怎样不符合中国人传统的习惯,查先生也从来没有表露过丝毫不满。我很怕他,但要我对他说不由衷之言,我绝对做不到,因为他令我深感佩服的地方,实在太多大多。我知道我会永远怀念在明报办事的日子,而这些金庸小说的随想,由于金庸所写的字,就是最愉快的纪念。
吴霭仪


VICKIE(非注册用户) 2008-1-18 19:51:30

那麼長誰會一直看,你是瘋了嗎?

qa(非注册用户) 2009-9-23 11:21:29

wo kan

四不象(非注册用户) 2014-1-27 8:25:55

我也看